十姓可汗的牙帐是坚硬厚重的毡毯搭成,暴风都很难吹动,淋了雨也只会更坚固,内部并不会漏水变湿。在天气晴朗时,按时辰不同,牙帐会朝着太阳运转的方向敞开,以使日光照入,落在各种金器和兽皮上。
牙帐能容纳上千人,布置得辉煌富丽。
阿史那都支爱好煊赫,可是他积蓄财富,却绝不只是为了奢华享乐。
草原和中原的君主们经常借攀比排场来互相恐吓,当年隋炀帝访问启民可汗与义成公主所在牙帐时,便嫌弃它窄陋,命令建造大师宇文恺制造一座回转行宫,称之为“观风行殿”,又造了能容纳数千人的毡帐,令突厥人和胡人全都叹为观止。如今隋朝已灭亡,但制造这种巨大毡帐的绝技却一直流传。
“十姓可汗”与苏禄在雷霆霹雳之中商议了一夜,过去数年突厥人都是主动攻击唐人,唯独这一次是被动防御。
苏禄最关心天山南道,第二天可汗召集首领们之后,他首先叫了声“凌山守卫”。
斛瑟罗站到可汗的王座前,恭敬地下拜。
“斛瑟罗,你把守南面最紧要的一道隘口,一旦唐军冲过凌山,只要再狂奔几个时辰,就能到达碎叶。”
斛瑟罗对苏禄的权势地位颇为嫉妒,对他的聪明才智却是钦佩的,便老老实实说:“可汗放心,我已经让最凶悍的狼群守在凌山上,唐人如果敢冲来勃达岭,攻打顿多城,无论来多少人,我定将他们的人马变成尸骨,全填进雪山隘口里。”
“那你可知道裴行俭要怎么对付你?”
“他会带着几万人马冲过来。”
“如果你发现唐军并不攻击你,只是出现在凌山南面,怎么办?”
“主动出击,不让他们有机可乘。”
苏禄摇头:“裴行俭不会直接去进攻你的部落,在雪山上他打不过你。他会使用疑兵之计对付你,隔三岔五就派人去骚扰,等你们高度戒备的人马冲出顿多城,他就逃跑,而你根本追不上。反复几次,你的狼群就会疲惫、懈怠,届时他再大举进攻,就能将你打败。”
斛瑟罗额上青筋一暴,觉得这真是一个大麻烦。
苏禄对此早有成算,见斛瑟罗无言以对,便说:“我知道突骑施部最是骁勇,然而唐人奸诈,仅仅一个部落守卫隘口,难免有防不住的时候。我们绝不能令唐军冲过凌山道,直接进攻碎叶。阿史那忠节!”
忠节应声而出,站在斛瑟罗身侧。
“你的部落在鹰娑川西面,派出战士四千,与斛瑟罗一同把守凌山隘口,同时在南侧游弋,作为哨探。一旦唐军攻来,你们互为援引,共同作战,一定能打败他们。”
两部落精壮骑兵约有万余人,占据雪山之险,胜过唐军就轻而易举了。
斛瑟罗不愿别的部落进入自己领地,可是眼下战争将至,他也别无选择。他隐隐觉得,凌山太重要,且离龟兹太近,因此苏禄想要他和忠节互相监视,以免有人私通唐人。
“可汗什么时候让我回凌山,让忠节到顿多城?”
“二位首领今天就可以带骑队离开。”
斛瑟罗与忠节领命,各去收拾在千泉的人马,再来向可汗辞行。
除了凌山,唐军还可以从南面的托云山口翻越,不过苏禄并不准备专门在那里布防,因为那里离千泉、碎叶太远。托云山口附近没有多少突厥人,但西面有康国人聚落,还有隶属于“雪山下王”的天竺人。一旦有唐军出现,很快消息就会从那里传来北方。唐军若从托云山口行军,最少要半个月才能赶到千泉,这足够可汗集结队伍、调兵遣将了。
唐人擅长行军、打仗勇猛,突厥人虽不善于防守,可他们有一个最大的优势——险峻群山。白雪皑皑的山峰,爬过去如同登上苍天。
苏禄充分利用地利,将原本就游牧在纳伦河附近的夷男和伏念的部落军队布置在千泉南面,这样依局势变化,他们既可以阻挡唐军从别的隘口从南向北进攻,又可以在短时间内被召集至千泉与可汗合兵。
众首领各听苏禄安排,心中不禁惊异。
苏禄既要避免各部落聚集太近,无处游牧;又要他们不能离千泉或者关隘太远,无法参战。目前而论,他做的确实是最好的安排。
天山南道的防务布置停当,苏禄又转向了天山北道。
比起南道,倒是北道更难防御,因为这里可以行军的隘口和重要通道更多,道路也更平坦。不过,可汗与苏禄都清楚,必须以碎叶城为中心防御,因为千泉与碎叶之间,几乎无险可守,苏禄要歌楞与婆实守在双河附近。
歌楞等首领早就迫不及待要回自己领地,连忙问:“我们也今天就离开千泉吗?”
可是这一次,苏禄摇头:“不,你们再等等。”
原来,苏禄还想再等默啜的进一步消息。
最后只剩下李遮匐的弟弟染干还在牙帐之中,阿史那都支不仅没有向他下令,反而亲自给他斟酒,还要可敦阿史德氏也陪同饮宴。
李遮匐有七万部众,实力极为强大,并不弱于可汗的处木昆部与苏禄部。他虽然也与唐人为敌,但可汗想要与他合作无间,得到他的直接帮助,还必须先取悦他的使者染干。
趁着这功夫,苏禄来找米野那,问:“你觉得要怎样让李遮匐听可汗号令?”
“李遮匐非常贪财,碎叶城每年能收很多商税,如果可汗要支使他,可以与他约定,他在碎叶城期间,商税一半归他所有,他一定听令。”
这想法倒是与苏禄非常接近,他点头又问:“如果换作你,会怎么对付裴行俭?”
“我主动去打龟兹或者庭州。”
这回答真是语出惊人,令苏禄愕然之后,不禁失笑。
“你觉得裴行俭有没有可能像当年苏定方一样,一直打到距离可汗只有十多里的地方,才被我们发现?”
“这倒不可能。我们在西域各地都有眼睛和耳朵,而且,就算雪山下王死了,他的暗探也依旧眼观四方。”
这番话语在苏禄心头一刺,他猛然想起什么,借故离开米野那,命人去找康窣利。
康窣利听苏禄问起米野那身边的女奴为何不在了,很是不明白:为什么不问我那个泼妇嫂子,倒要问我?
他只得讲了双河盗信之事,承认女奴是自己杀的。
苏禄十分疑惑,禀告可汗,并说:“我再三叮嘱那女奴,唯一任务是暗中严密监视米野那,不要做别的任何引人怀疑的事,她为何去偷默啜给康窣利的密信,还为此送了性命?难道信是米野那要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