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十天之前,裴行俭杀向吐蕃戍堡时,米野那也到了碎叶城外。
碎叶与西州、龟兹一样,是西域最重要的城市。它依山靠河,锁湖控原,位居冲要,交通四方。这里没有雄伟城墙,居民也不多,会成为一座重镇,靠的是极其优越的地理位置。无数胡人商贩通过此地进入唐域,每年要交给突厥可汗无数金银。
米野那从小生长在米国,第一次进入碎叶城,是十四岁结婚的时候。
她最初嫁的是康艳典的兄长,刚过半年,丈夫就死了。米野那丝毫也不伤心,但还是依照习俗哭得死去活来。童年时她有过一丝瑰伟的幻想,渴望成为一个鹰一般的人。这幻想微弱地闪了一闪,接着被无情踩灭了,只过了两个月,她又嫁给了康艳典。
似乎在所有人想象中,十多岁的少女拥有的是容色之美与天真无邪,是最好的时光。
可米野那回忆起少女时代,只有晦暗甚至恐怖笼罩。
刚成婚时,碎叶城在她心中是个阴森暗淡的地方,唯有破朽的民居、低矮的城墙,满城充斥的是秃鹫嘶哑的叫声和浑身癞子的野狗,寂静之塔时时散发尸臭。
后来她的家宅里出现了一个突厥老妇,自称曾服侍过义成公主。隋朝义成公主的故事口口相传,公主为隋室付出了一切,被迫经历了四次收继婚,掌握过草原上巨大的权力,也被更巨大的权力碾得粉身碎骨,最后她的脑袋被大将李靖斩下,当作战利品献给唐朝皇帝。这故事太惨烈黑暗,给米野那留下了异常深刻的印象,令她陷入恐惧与惶惑,仿佛她的人生也终将滑入那个最黑暗悲惨、深不见底的末路。
成熟之后,她反倒快活了起来,仿佛太阳总能破开阴云。
她聪明、狡黠,远比她丈夫有经商的头脑与毅力。康艳典宠爱别的女人,嫉恨她,侮辱她;而她蔑视他,厌恶他,仇恨他。夫妻二十年,即便咬牙切齿盼着对方当即暴毙,也能携手合作、掌管家业。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认识到,即便现在,她也远没有自己想象中安全。
她的亲弟弟,她的丈夫,一同计划要谋害她。
“只要有我的外甥在,有他继承你的财产,我们两姓就是一家,别的都不重要。”
她弟弟这样告诉她丈夫。
激愤令她想要杀人,绝望让她不知道该杀了谁。
人生际遇总是很奇特的,这时一个中原女人的故事激励了她,那便是武皇后。武氏经历了十余年落寞的宫闱生活,在三十二岁流落成尼姑之后,还能靠皇帝的一意孤行当上皇后。米野那在绝望之中感到鼓舞,谁知道还有什么前途在等待她?
碎叶城的午后,风和日丽,像是天灾大祸之前特有的奇异宁静。
米野那一行人经过数百名突厥人把守的城门,更远的地方全是突厥士兵挥舞刀剑、大声喊叫。她觉得自己吹一口气,就能让这一切灰飞烟灭。
康窣利唉声叹气,累得趴在马上喘不过气,米野那用一种轻蔑的目光望着他,但等他抬起头,在米野那眼中只看见一种独属女性的温柔亲昵。
“进碎叶城休息一天,明天再走吧。”
米野那同意了,她嘲讽地想:照规矩,万一丈夫死了,自己还要嫁给这个可怜虫呢。
他们经过祆教的寂静之塔,那里围了很多教徒。米野那见到了她的管家,询问近日发生过什么。管家事无巨细地汇报一番,最后压低声音问:“要做那件事了吗?”
米野那目光灼灼:“要,立刻就去。”
一行人回到宅中,休息片刻,碎叶城内已经乱成一团。
米野那喝问:“发生了什么?”
“城内有人放火。”
“什么人干的?”
“祆教和大食教的两伙信众打架,打得厉害,不知是谁放起火来了。要是烧到我们这儿,该怎么办?”
康窣利一脸迷茫,就像根本没听懂他们说什么,米野那高喊:“赶紧去找阿史那车薄,让他派人救火啊!”
她说着就亲自骑马去见那位碎叶城吐屯了。
两年前,女儿若雅过生日时,米野那第一次见到阿史那车薄,那天她一定装扮得光艳无比,以致若雅说母亲是碎叶城最年轻貌美的女人。米野那有一种丰盈充沛的魅力,她想把这种魅力使用好,因为眼下她还必须依仗它。
车薄是拔塞干部落的小首领、思摩的弟弟,可是无人关注他、搭理他。自从当上碎叶城吐屯,他很是逍遥快活了一个月,享受商人们献上的各种财色,将部落全部军队视作自己私产,觉得人生快意莫过于此。可是,他想到不久之后唐军很可能会打过来,自己首当其冲,难以招架,又不禁忧虑、畏惧。
城内士兵来报,寂静之塔附近起了大火,四处蔓延,车薄只好扔下手中酒盏。要他统领部落三万人,他都觉得焦头烂额,更别提管理一座西域最重要的城市了。
猛听米野那的叫声在外面响起,车薄精神一振。
米野那径直对着要去救火的人下令,那些突厥士兵和粟特人都听她的去了。
车薄迫不及待要知道唐军的情况。
可米野那见了他,突然扑簌簌流起眼泪。
她倒在毡毯哭了好半晌,急得车薄又是百般劝慰,又是四处乱转。终于,米野那擦了擦泪水,说:“唐军兵强马壮,我们都要完了。”
她添油加醋地吹嘘唐军的强大、裴行俭的能为、其他商人的背叛,车薄听得面无人色。
“你的意思是,我们毫无胜算?”
米野那绝望地摇着头:“可汗本该在唐与吐蕃之间虚与委蛇,不偏向任何一边。可他却执意与唐人为敌,这是把我们送上绝路!我们被捆在他的马蹄上,很快都得去填恶鬼的嘴!碎叶城就要血流成河了!”
吓住了车薄,他才会听她的。果然他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吐屯必须为自己筹划,躲过战祸!”
没有什么比得到一切之后再彻底失去,更令人痛苦了。车薄正被权欲与色欲熏得头脑发昏,他知道,若非有米野那的经验、手段,自己无法坐到吐屯这个位置。可是,他也对十姓可汗充满畏惧,那个斩杀首领思摩的君主,当然也能轻易除掉他。
车薄说:“我的一切都是可汗给的,我能有什么打算?”
米野那擦一擦眼泪,灼亮的绿眼睛重又燃起鬼火。
“吐屯掌握的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而不是可汗赐予的!从见到吐屯的第一天起,我便知道,突厥十姓的男人当中,只有吐屯你才是狼群中的狮子,是真正的英雄。吐屯不仅远远强过你的哥哥思摩,也强过千泉那个可汗!”她见车薄惊恐之下想要反驳,便断然又说:“吐屯是拔塞干部落的主人,我米野那也是‘昭武九姓’中最尊贵富有的女人!只要吐屯开口,我愿意拼上自己的性命与财产!我能为我孩子的父亲做任何事!”
她说着轻轻按住自己小腹。
米野那的声音有妖魔般的力量、无可匹敌的强悍意志,那种压迫无异于刀剑抵上咽喉。她的刚强能让软弱、颓唐的人感到被逼迫的快意,仿佛只要顺从了她,自己也便能获得那无穷的魅力与意志,与她站在一边,便能无往不利。
“你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