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声、溅血声,闷哼,嗥叫,两人像发疯了的野兽。
夷男杀到兴起,跟他父亲一样癫狂,不光用拳砸,还用牙咬。他脸是焦黄的,仿佛铜铁铸成,牙齿尖利带血,像两排锥子,对着何藏空脖子狠狠咬下。何藏空积聚起力量,抡出拳头,殴向对方喉咙。
夷男痛呼一声,何藏空扯住他头盔带,将他勒得快背过气。
突然,绳结松开,铁盔被扯开。何藏空就势用铁盔往夷男脸上猛砸,戳烂了夷男眼睛,将他面孔打烂。
肉搏宣泄着残酷、偏执、疯狂,敌血溅到眼睛里,好似沸腾毒液。
何藏空继续疯狂殴打,不知打了多久,也不知打了多少下,终于听不见夷男声息了。
何藏空眼睛紫肿,脸上、身上到处都在淌血,仅剩的半边耳朵也血肉模糊,“嗬嗬”地吼着,紫红的脸发黑了。他站起来时脚步踉跄,神智也被蒙上一层血红。许久他还在“呵、呵”地喘气吼叫,向天空挥着拳头。
过了很久,不远处喊杀声唤醒了他。
何藏空一边切下夷男的头颅提去领赏,一边忍不住想:谁还能分辨这个被砸得稀烂的脑袋,到底是不是夷男?
张玄澜得了兵,气势汹汹地朝伏念那边杀了过去。
伏念还在挣扎,他想模仿拔汗、乌息,也命人大喊:“裴行俭已经死了!唐贼首脑被斩了!快逃啊!”
可惜唐军根本没听懂他们在喊什么。胡人武士们望望裴行俭的帅旗,都嘲笑起伏念。
石象先杀了二十多个突厥兵,自己也中了一箭,就在他下马避让败军时,对面有个人俯着身,踉踉跄跄摇晃着。
原来,何屈霜也中了一箭,正避让在一旁,咬牙切齿叫人给他割开手臂取箭簇。
两人先是愕然,接着都忍不住边笑边呕吐。
伏念被张玄澜斜刺里一击,终于止不住溃军之势。他又杀了一会儿,然后,手臂不知道被什么人砍断了,剧痛像巨锤击在他头上,他晕倒了。片刻,有尸体落在他身畔,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将他地上拖起来。
他痛苦地呻吟,喉咙里“咕噜咕噜”,血沫阻塞了呼吸,憋得脸都紫了。透过血红光芒,他发现奋力搀扶他、想将他拖离战场的人,正是那个被他夺走妻子的家奴。
难道这一次,自己还能逃生吗?伏念忍不住吃吃地笑,这笑噎在咽喉中,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两脚一歪,跌倒了,又挣扎着爬起来。
然后他又跌倒了。
这一次,他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家奴哀怨无助地绕着他尸体转圈,像死了主人的狗。
更晚的时候,战场全是恐怖景象。地上到处是奄奄一息的人和死者,长草随风舞动,无数人在这个下午被杀,死难者如同星辰陨落,令人捶胸顿足,悲恸不已。
突厥人伤亡惨重,在溪水边,仍有几骑与唐兵杀得难解难分。
阴海带人去树林里搜寻,将潜藏起来的突厥人杀掉。
吕休璟长刀支地,终于爬了起来。呕逆的感觉让他眼睛里涌起泪翳,耳边似乎有巨大声响,一下,一下,金铁般坚硬,仿佛震得地动山摇。他在这巨响中奋力呼吸着,半晌,透过模糊白雾,他发现脸上的血汗顺着下巴,一滴滴落在铠甲上。
不远处有人踉踉跄跄,提刀走来,看不出面目,衣服也不知是何颜色,已经撕成一条一条的,破烂布块在风里飞着。
吕休璟攥住横刀,如果对方向他挥刀,他会奋起余勇,拼尽全力斩杀对方。对方猛地朝他扑来,瞧那步态,大概是受了重伤?
吕休璟呆怔间忘了躲闪,对方紧握着刀抱住了他,哭喊:“吕兄!吕兄!”
吕休璟这才发现,这人竟是荆镝!
穆春圭瘫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军医正在拔箭。大概还没断气吧。
安悉延的身体被穿透,他奋力坐起来,背上便露出红透的矛尖。
血不断从身体里流出,将土地弄得腥湿。
安盘陀冲上来,不顾瘸腿跳下马,手足并用爬到他身边,搂住父亲,连声叫着。这声音听在安悉延耳中,仿佛隔了松软的云雾。
他无力地抬起手:“好孩子,以后别像我一样。”
安悉延摸着小儿子的脸,如释重负的轻松,第一次柔声对这个儿子说话。在儿子还是个幼童时,安悉延这个父亲正言厉色;到了眼下自己濒死之时,才有了舐犊之情。安盘陀眼泪像春夏的雪水,越流越多,淌在父亲脸上,也落到尘土中。
安悉延望向裴行俭,故友在他朦胧的目光中,显得克己而睿智,深沉且无畏。
“只要你我联手,就能改变整个西域。”当年打动他的,到底是这句话,还是裴行俭说话时那克己睿智、深沉无畏的面容?
他只记得,当初他想,为此,即便丧失性命,也是值得的。
“我为大唐的战事牺牲性命,也并不后悔,唯一担忧的是,以后孩子们没有出息,败坏了我千辛万苦打下的家业。我不在了,吏部要看顾我家。”
安悉延死到临头,说话居然十分从容,俨然有王者的尊严。
他这么缓慢地、低沉地说着,紧紧抓着小儿子的手,塞向裴行俭手中。
对故友最后的嘱咐,无非是托孤。
裴行俭握住他宽厚的手掌,待要开口,发现安悉延已经气绝身亡。
一股奇异的悲恸,游丝般从裴行俭心底钻出来,蓬草般伸展开,刹那间又膨胀到炸开他整个人。他想扯着头发吼叫,想将满腔悲愤哀毁的情绪发泄出去,让它们喷涌流淌,不再凝结在他自己心中,那像沸腾的毒汁灼烧他。
一个异常黑暗的念头,此刻竟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死的为什么不是别人,不是眼前活着的任何一个人,而是安悉延呢?
可是他不能动,也说不出话,像是被埋在雪里,被冻住了。无人可诉怨,无处可复仇。
许久,裴行俭伸手阖上死者的眼睛,轻声说:“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他的声音像情感一样,业已干枯。
他的手上汗水、血凝成一块,血污也沾上了故友的脸。裴行俭想说:从前我曾做过对不起朋友的事,今后不会了。
可是,此刻他那个“最好的朋友”再也听不见了。
裴行俭当即任命安盘陀为安西大都护府参军事,为果毅都尉。
这是做给各位豪商酋长看的,大唐绝不会亏待死难者,以此激起同仇敌忾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