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俭出现在一片烟尘之后,身后全是唐军。
吕休璟几乎泪流满面了。他想到主帅交给自己那么多精锐人马,顷刻之间被消灭殆尽,还有何颜面见军中同袍?
裴行俭一眼看去,已了解情况,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立刻给了他新的任务。
裴行俭故意放出缺口让突厥人逃跑,是为了避免他们垂死挣扎,但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突厥人轻松逃离战场。他想彻底消灭苏禄这些最忠于可汗的首领们的战力。若给他们喘息之机,或者让他们从容退出战场,恢复元气,那就会非常棘手。
他再次分给吕休璟和张玄澜各一千骑兵,要他们追击突厥的散兵游勇。
“你们去迫乱他们队伍,杀伤他们。如果他们分出兵力抵挡,你们就袭扰、缠斗。如果他们全数冲回来,那是做鱼死网破的挣扎,不可硬敌,先避走,等他们失了锐气再追。”
战争四面全是逃散的突厥兵,他们逃离时很有经验,尽管到处有冲来的唐兵,他们也能组成骑队,且战且走。
吕休璟振奋精神,将方才的挫败置之脑后,开始阻截败兵。
突厥人发现情况越来越糟,嚷起来。
“不可能再进攻了,快逃吧。”
“杀回去!杀回去!”
“天快暗了,唐军不熟悉山形,根本追不上我们,现在就该逃!”
“再打下去,会全死在这里!”
吕休璟斩获颇丰,从他手下侥幸逃出去的突厥兵失魂落魄,只顾没命狂奔,不敢回望一眼。恐怖的气氛四处蔓延。
然而,并非所有突厥人都只顾逃跑,夷男在战场之外收拢败兵,很快又聚合了两千骑。苏禄部的一些溃兵也聚集在他身边,大喊着要为大首领报仇。
“快逃!快——”
莽莽原野上,有骑兵招呼亲戚逃跑,夷男闻声暴怒,亲自冲过去,将其砍倒在马下。
在他身后,一众突厥骑兵尖声怪叫,为自己壮胆。
“我们杀回去!”“杀回去!”
突厥骑手们刚要重回战场,就被吕休璟一行阻拦。唐军战马奔腾,整个原野上的草都被踏尽了,泥土似被犁了几遍,沟壑里全是战士和马匹的血肉。红惨惨,白森森,不知是浸血的荆棘,还是支离的骨头。
残酷无比的景象再次惊住一些突厥人,最胆小的一哄而散。
夷男喝令后方的茹丹,杀几个逃兵,止住溃逃。茹丹挽弓,连射数骑,然而,他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有一个黑衣人骑着黑马,突然鬼魅般出现,手一挥,将茹丹挑落马下。
茹丹倒下时吐着血,自语:“你是人还是鬼?”
原来是党金毗持长槊跑来了,他又往奋力爬起来的茹丹咽喉狠戳一下。
吕休璟手持弓箭,不断射去。
突厥人连滚带爬,马也跌跌撞撞。道路被败兵堵塞,人马撞在一起,不断有人被射死,惨叫声划破沉沉天际。更多的突厥人远远奔向树林,弃了马,冲进深不可测的密林中。最后就连夷男的亲卫们也与他完全冲散,失魂落魄,只能往密林跑。
吕休璟杀得浑身是血,他的马终于支撑不住,双蹄一跪,将他掀倒在地。
吕休璟还没站稳,突然遭一重击,头上一热,血浆溅了半张脸。
他短暂地丧失了意识,仿佛被压在雪崩的山下。过了一会儿,他又感到自己附身了什么神明或者鬼怪,从半空里模糊地俯瞰下方。
他眼前漆黑一片:这是什么?我死了吗?
吕休璟半身剧痛,爬不起来,他以为自己腰和腿上的骨头全断了,一抹脸,全是黏黏糊糊的红白之物。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在他倒下时,一具突厥人尸体砸到他身上,也不知是怎么飞过来的,将他砸晕了。
何藏空衣甲散乱,头盔歪斜,也没空去扶,懒懒散散地骑马跑着。
裴行俭有心利用他经验,令他负责右虞候军,主职侦察,这使他过去几天焦虑异常,心情暴躁,唯恐有失。
今天裴行俭令他在战阵中指挥,也令他颇为不快。
凭什么我要躲在一堆辎重后面,那几个没本事的汉将却能带骑兵又冲又射?想起张天山那又宽又大、扁平肥厚的脸,他不禁暗骂一声“蠢物”,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何藏空一身披挂好似打了败仗,手里长槊尖挂着什么黏滑腥臭之物,像是一截人肠子。
何藏空十几岁时是个叫花子,二十多岁进军队混口饭吃,时常逃跑。他很多次在这种散漫放纵的状态下跟突厥猛将对打,这是他最熟悉的作战状态,就像小时候流浪的他跟恶狗争食。他马匹的蹀躞带上还拴着真珠只剩一半的脑袋,这战利品令他快活得直想唱歌。
有突厥人挥刀砍向他,他惫懒地一抬胳膊,就戳破那人衣甲,将人挑在槊尖上。
就在他一路浪荡地瞎跑时,猛然听见几声叫骂。
“胡狗!叫花子!”
这一听就是在叫他。
何藏空回头,正对上夷男喷火的眼睛。
何藏空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拉住马,扯开领巾,露出毒蛇似的刀疤。人的侧颈是最为脆弱的部位,别说被刀划,有时用拳狠击一下都会毙命。何藏空亮出深红伤口,似乎是说,他是令死神也避走的人。
夷男终于明白了此战于他的真正意义。父亲栗婆准没能让胡狗送命,就是老天在等他来斩杀胡狗。
两人拼命冲撞砍杀,接着,都摔在马下。
明明两边都有士卒在,却都只自顾自厮杀,一时竟无人在意长官。
长刀砍折了,长槊无法舞动,马匹嘶鸣逃走了。两个有杀父之仇的猛将,竟互相揪扯,开始拳脚肉搏。
夷男怒喝一声,一拳砸下。何藏空闷哼,沉沉的巨大拳头也挥向突厥首领。
拳头砸向夷男脸上,夷男头一偏,何藏空殴在头盔上。
何藏空痛呼一声,铁拳似要打碎了。不过,他拳头擦过夷男的脸时,夷男鼻子被打破,骨头发出脆响,鲜血流了一嘴。
夷男又狠狠一拳打去,这一下势大力沉,何藏空脸上皮都裂开了,牙齿碎掉了好几颗,满口腥甜,他嘴一张,牙随着血沫喷出。夷男巨钵般的拳头撞到铁盔,也淌起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