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宾王回到铁门关官邸,将一切经过备细告知裴行俭。
原来,裴行俭要他演练一番,以防日后交涉出岔子,将前后可能遇到的麻烦、应该如何应对,也都一一说了。骆宾王去逆贼窝里,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有任何保护,只身犯险。他没想到如此顺利,被勾起冒险冲动,见裴行俭亲自改了文牒,几乎是兴冲冲地拿了要再往寺庙去。
浮迦潘拦住他说:“不如直接把人抓了。”
他觉得已经查探得差不多,没必要再继续演下去。
“不行!现在还不能抓他。”
裴行俭态度斩钉截铁,还要骆宾王再去一趟,看来一定另有玄机,于是,浮迦潘也不便再多言了。
第二天黎明时分,骆宾王再去寺庙,没发现任何异常,石阿鼠颇急切地等待着文牒。
铁门关夜间是不允许随便行走的,骆宾王劝那汉僧今天白天就从官道上路。
“昨天夜宴之时,听将军说,铁门关很快又能放普通行人进出龟兹了。”
“哦?这是为何?”
骆宾王装出神秘莫测的样子,:“有个消息或许你还不知道,裴行俭已经离开西域了。既然不打仗了,就不必戒备如此森严。”
石阿鼠听了,似真正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人,脸上褶皱都松开了,行商习气一来,竟高兴地伸手在骆宾王肩膀上使劲拍了拍。“这事我们已经听说,真是菩萨保佑啊。”
骆宾王作出十分佩服的样子。
“快去拿行李上路吧。”石阿鼠扭头对汉僧说,又主动向骆宾王解释:“此人是吐蕃国相派去给千泉可汗传消息的,非常可靠。”
骆宾王又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看着汉僧骑上马,才说了最关键的一句话:“你们只有这一匹马?”
石阿鼠叹气说:“此地虽不像中原禁止民间养马,可蓄养太多也会被官府查问。佛寺内只养了两匹,一匹还被寺主骑走了。”
“这马太瘦弱,跑不快,更跑不远,根本到不了凌山。听闻十五里外的官道边有个驿站,其中有个胡商贩马人,你带上些钱财,换一匹好马。”
石阿鼠似觉得有理,拿了一匹绢帛出来给汉僧,叮嘱:“记得换马。”
骆宾王最后说:“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万一你们谁被抓了,千万不要攀扯我,否则我为了活命,也只有把你们全卖了。”
石阿鼠连声称谢。
接着,骆宾王回到铁门关隘口,与裴行俭、浮迦潘一起等待。
原来,昨天夜里,裴行俭做了一番安排,准备当场抓住石阿鼠和禄钦陵的使者。
浮迦潘认为不必再试探,可以直接抓人,可是裴行俭告诉他们:“这些奸细最懂得深藏不露,即便发现破绽,也肯定会虚与委蛇。必须让那人逃出去,且真的按你说的做,这样才能证明,他们相信了你的说辞。”
如果一切顺利,一个半时辰之后就能见分晓。可是,半个时辰过去,侦察、巡逻的游奕骑兵来报,并没有在官道上看见那汉僧。
骆宾王诧异说:“我亲眼看着他上路的。难道是改换了装扮?”
寺庙不远处也有两个打扮成乞丐的士兵,其中一个来报告说:“的确有一人一马离开,其余的僧人都还在庙里。”
裴行俭也有些惊讶:“那人明明有文牒,为何没走官道?”
“也许有了文牒,还是胆小,不敢走官道?”
“不对。”裴行俭摇头,“铁门关不比别处,不走官道,道路十分难行,这其中一定有诈。”
他开始怀疑,敌人只是假装信任了骆宾王,借机逃向隐蔽之处。而骆宾王觉得自己并未露出任何破绽,还需要再等等,看对方是否自投罗网。“他往外面跑出十五里,真到了驿站去换马,就会被抓。”
“不对!现在就向各处游奕下令,立刻把人追回来!”
骆宾王和浮迦潘都大吃一惊。
裴行俭下令起烟为号,将寺庙里的人和逃逸者全都抓来。原来,在铁门关方圆五十里内设置的行烽、马铺,犹如天罗地网,可以轻易捉拿四面行人。裴行俭唯恐奸细跑去了隐蔽的地方,逃得更远,再要抓人,就很不方便了。
他缓缓地以手抚额,十分笃定地说:“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如果不上官道,偷偷逃走,就没必要等那张文牒。
裴行俭又对着袈裟看了一会儿,他已经反复琢磨了一整天,越看越觉得浮迦潘的拆解是合情合理的。可是眼下,敌人根本没上当受骗,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呢?
骆宾王想:难道是我说错了什么话,被看破了?
他又将寺内发生的事详细讲了一遍,唯恐有所遗漏。正说着,他突然想起,石阿鼠对着灰白石壁、显得神情异样的事,便专门提了出来。
这一次,裴行俭尚未发现什么,浮迦潘猛然一拍脑袋,大叫:“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裴行俭诧异地看着浮迦潘,只见他扯住骆宾王袖子:“快说你是如何写字的?”
骆宾王更诧异了:“还能怎么写?”
他随手拿了一支笔,比划了一下,行云流水般竖着写下来,再移向左边,继续写起来。
骆宾王写完,见裴行俭目不转睛看着,也面露惊愕,不由问:“难道真有什么错?”
“写法不对。”裴行俭不禁摇头,见骆宾王还在困惑,说:“梵文是从左到右、横向书写!”
“我写的并不是梵文。”
“你不会写梵文,可以用汉字替代,这是权益之举。但书写习惯完全不换,这就大有问题。袈裟上的写法正是从左到右、横向写去,‘雪山下王’他们日常一定也是这么写的。”
这一点,裴行俭此前的确未曾想到,否则他一定会特意提醒骆宾王。
可是,此刻骆宾王对这判断犹存疑虑,他觉得裴行俭和浮迦潘都太小题大做了。很可能石阿鼠他们根本没发现什么差错,不从官道走,只是害怕唐兵。
而半个时辰之后,唐兵们从寺庙里带回来的人,真正让骆宾王惊呆了。
穿着石阿鼠的僧袍和袈裟、被押着跪在地上的人,居然是禄钦陵所派遣的那个汉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