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朴见琼保拧眉不语,便又说:“吏部还有一些颇私密的话,要请将军斟酌。”
他神气严肃又诡秘,琼保也不禁问:“什么话?”
“吏部一直说,吐蕃国相是当世英雄中的英雄。吐蕃能有今日疆域,靠的全是国相神勇无敌,四面出击。国相嘴上说要与大唐和谈,心里恨不得能将长安也打下来。然而再无敌的英雄,终究还是臣子。为臣之道,不仅要征战沙场、扩展疆域,更要忠贞谨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令君王放心。从古至今,多少英雄功高盖世,不得善终?”
琼保不禁变了脸色。中原有句老话,叫做“伴君如伴虎”,在夷狄之国也广为流传。不管任何时候、任何地域,君主都是要吃人的。臣子越是立下赫赫战功,越是会受到君主猜忌,若不小心谨慎,最后会落得夷灭九族的下场。
琼保恶声恶气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听不明白了。”
“贵国国丧数月,国相可曾回过一次逻些城?”
“国相在前线军营,怎么能回王城?”
“新赞普即位,可曾恳请国相回去主理丧务与国事?”
这问题叫琼保心下一寒,他强作镇定地说:“国相之弟就在王城,有什么事自然都交托给他。”
“我两个月前就在逻些王城内,国相大肆征收军需、征发劳役,引得百姓自残肢体,贵族怨声载道,这些怨愤都被赞普压下,却还在继续征收,敢问国相知道这些事吗?”
禄钦陵下令征收军需、征发劳役,都是最近三、四个月的事,孙朴竟对此知道得这么清楚,琼保一时无言以对。
“国相日理万机,难免有所缺漏。将军是国相最亲信的人,发现危险,难道不行劝谏?”
孙朴的话令琼保坐立不安,他心中焦虑,第二天就向于阗王辞行,赶去蒲桃城军营。
于阗王与裴行俭的密使宴见琼保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论塞调傍的耳朵里,这位吐蕃权臣坐不住了。可是一直等到第三天,于阗王才请他入宫。
论塞调傍见了孙朴,便立即质问他,为何出了大事先找琼保,不与自己商议?
孙朴说:“贵国国相禄钦陵在军营之中,声称要与大唐和谈,却悄悄去了若羌蒲桃城。他距离逻些城数千里之遥,屯兵数十万。若不先跟他的亲信琼保说清楚,要琼保赶紧前去陈述详情,万一国相闻报大怒,当即撕毁和谈,在青海和西域引起兵乱,那恐怕不是赞普所乐见的。”
论塞调傍是吐蕃贵族,生长于宫廷之中,从没打过仗。来于阗前,他曾经去过青海前线,那里兵戈森森的景象,着实令他不寒而栗。禄钦陵手握几十万兵马,不仅令唐人震悚,也令逻些城内的新赞普颇为畏惧。
新赞普只有八岁,即位之时禄钦陵军中便有人不服,将领们想要拥立赞普六岁的弟弟。虽然此后禄钦陵仍决定尊奉新赞普为国君,但此事已使赞普与他身边的权臣们深感恐慌,论塞调傍也不例外。赞普对禄钦陵此时一意孤行、还想要进军西域很不满,只是无力阻止。
孙朴说:“方才茹本问我为何不先见茹本,却要先见琼保,我也想问,为何两国议和之事,是由禄钦陵国相全权谈判?天子为议和事日夜召集百官商议,时常遣使到青海,为何吐蕃赞普却没有只言片语以应?”
论塞调傍面红耳赤,赞普不发话,当然是因为此事本来就只有禄钦陵有权决定。
他怒问:“既然尊使觉得见一见琼保就行了,今天又何必找我呢?”
“国相强横,没有议和诚意;赞普新立,要建树君威。我在逻些城中时,曾向文成公主提议,为两国计,赞普当遣使向天子求娶公主,文成公主大怒,将我驱逐出境。文成公主岂不知求娶之事有益于两国,对赞普来说是大好事?只因后宫不便干涉政事,才没有主动提出。”
孙朴亲自去逻些城,已经对吐蕃宫廷有了很多了解。
“妇人不得干政”,这当然是胡说八道。如今吐蕃都城内真正的掌权者、王城最有权势的人,不是年仅八岁的赞普,甚至也不是赞普的舅舅,而是一个女人——赞普的母亲赤玛伦。文成公主是唐人,不便自己提出要吐蕃赞普求娶中原公主,但她对这件事显然是乐见其成、愿意出力的。而对赞普来说,求娶公主至少可以名正言顺插手与唐廷议和。
论塞调傍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决定先找到文成公主商量,再与赤玛伦太后商议禄钦陵与议和之事。
论塞调傍最后问:“你离开龟兹时,裴吏部已经从西州出发了吗?”
“还没有。”
“也就是说,你我说话之时,裴行俭还根本没打到安夷城下?”
论塞调傍说着,一时没忍住笑意,想:吐蕃在两地有四千多兵马,还有两座戍堡。裴行俭手里能有多少人?五千?六千?他能把吐蕃军队赶走、粮草烧掉?说不定半个月都做不到。遇上吐蕃将领仲崇,很可能还被杀得大败。
孙朴见这吐蕃贵族笑起来,明白他心中所想,但也并不介意。
他在这位权臣心中埋下了一颗决裂的种子,等它慢慢生长、壮大。
等论塞调傍离开,他收拾起行李,对荆镝说:“事情办完,可以回去了。”
荆镝激动地跳起来:“咱们终于能回西州了?”
“回西州干什么?”孙朴说,“我们要去龟兹。”
裴行俭一行又奔驰一天,来到焉耆南边。
曹波提将这数千人安置在庄园外,然后引着裴行俭等百余人进入他的庄园。这座庄园建在湖畔,湖水是冰冷的蓝色,颇有森然之意。西域干旱,凡靠湖水的地方都是宝地。
曹波提的两个儿子都来拜见。
他们从小做生意,学骑射,信仰祆教,读佛经,也读中原史书。
裴行俭夸赞说:“大唐治理西域的要诀,就是要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酋长的两位虎子,是放在哪里都合适的。”
说着,他称明天打猎时,要两位曹家公子一位率领曹姓两百多部众,另一位与自己同居中军。曹波提在庄园内设下酒宴,西域人以肉为食,以酪为浆,盘中还堆了中原人最喜爱的几种果蔬,务使满座宾客都大快朵颐。曹波提还命人搬上了最好的葡萄酒,装在玻璃杯中,是异常艳丽的琥珀色,波斯王子不禁夸赞,称明天要猎到熊掌下酒。
裴行俭问:“若是猎不到野味怎么办?”
曹波提说:“吏部请放宽心,此地放养了几千口羊,抓来就是新鲜肉食,就算接连几天什么都猎不到,咱们照样能有下酒菜。”
众人都大笑起来。默啜却不禁想:曹氏这是随便说说,还是真的有那么大方?
第二天天刚亮,众人已经收拾好,兵分七路,奔向狩猎之地。
这七路四千多人的军队,是由关中兵、伊、西、庭三州府兵混编的。
王方翼与赵元玖率领善持马槊的精锐骑兵,总共八百人。
张天山与高韦德各率七百善射的骑兵,分列两翼。
庭州的折冲都尉贾杰仁、西州的折冲都尉洪嵩各率领六百步兵,兵器有弓箭、矛、陌刀。他们是步兵,但也骑马,只是到了作战时才下马列阵。
中军依旧由裴行俭本人率领。伊州的折冲都尉杜燕负责运送一些简单的辎重。
七位大酋长和他们的随从们组成了一个几百人的骑队,举着比赛马球时使用过的十面旗帜。波斯王子与他的十多个波斯随从也在这个骑队中,裴行俭要张玄澜去当王子的副官,张玄澜因为救王子受过伤,波斯王子再骄纵任性,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裴行俭特地要党九去保护王子,避免他再出什么危险。他把自己刚养好伤的黑色骏马送给党九,党九喜欢得不得了,立刻骑着它拍头抚耳。
吕休璟带着五百人守在庄园里。
默啜觉得,裴行俭留人守在庄园里是很正常的。可他居然会留下吕休璟,就颇奇怪。吕休璟是他最亲信的人之一,留下他难道是因为对曹波提不放心?
另有一点可怪之处是,裴行俭命令每名军人都带两匹战马。一匹乘坐,一匹奔跑,随时轮换,这差不多是带走了伊、西、庭三州所有的战马,连同刚向胡人们买来的马也全在队伍中。突厥骑兵作战时,经常一人带两、三匹马轮流骑乘,这是为了作战方便、节省马力。如果仅仅是打猎,带这么多马匹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