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集体记忆的重构功能
流放这一残酷的现实,彻底摧毁了以色列人曾经作为“应许之地子民”的身份认同。《申命记》通过重述探子事件,对以色列人的集体记忆进行了深刻的重构。它将原本“出埃及—旷野—迦南”的线性历史,巧妙地改写为“悖逆—审判—悔改”的循环模式。这种循环模式为流放群体在历史记忆中找到了新的定位:他们既是悖逆祖先的后裔,同时也是新约的继承者(申30:1 - 10) 。
摩西在《申命记》中使用第二人称“你们”指控旷野世代(申1:26 - 46) ,但实际上他的话语是说给流放时期的听众听的。这种独特的叙事策略将历史罪责直接与当下的流放群体紧密关联起来,迫使他们深刻反思:“我们今日若忽略这么大的救恩,怎能逃罪呢?”(参希伯来书2:3) 。通过这种方式,《申命记》激发了流放群体的悔改意识,促使他们重新审视自己与上帝的关系,为身份认同的重构奠定了基础。
三、历史背景:申命学派与流放群体的身份工程
(一)申命记的编纂与流放语境
大多数学者认为,《申命记》以及申命历史(约书亚记—列王纪)成书于巴比伦之囚前后(公元前7 - 6世纪) 。这一时期,以色列人经历了国家的灭亡和民族的流放,遭受了巨大的创伤。申命学派的编者们深刻意识到,需要通过重新诠释历史,来为国家的灾难寻找根源。他们认为,以色列人的悲惨遭遇源于违背了与上帝所立的圣约(申28:15 - 68) 。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探子事件的叙事被改编。流放时期的以色列人在痛苦中不断追问:“为何我们失去了应许之地?”《申命记》对探子事件的改写给出了明确的答案:祖先在探子事件中的恐惧与背叛,是导致国家灭亡和民族流放的根源。而当下的流放群体必须从历史中吸取教训,选择悔改(申30:2) ,才能重新获得上帝的眷顾。
(二)群体身份的重塑策略
失去土地之后,以色列人原有的基于地理空间的身份认同——“地理以色列”——遭到了严重的破坏。他们迫切需要重新定义自己的身份,寻找新的身份认同标志。《申命记》敏锐地抓住了这一需求,将“听命”而非“土地”作为以色列人身份的核心标志(申6:3 - 5) 。
在探子事件中,百姓因为不信和恐惧,违背了上帝的命令,最终失去了进入迦南的机会。而流放时期的以色列群体则被呼召,要以“尽心尽性爱耶和华”(申30:6) 来重新获得上帝子民的身份。这种对身份标志的重新定义,使得以色列人在失去土地的困境中,依然能够坚守自己的信仰和身份认同。
此外,《申命记》弱化约书亚和迦勒的角色,还有一个重要的意图,那就是消解领袖崇拜,强化律法中心。在流放的艰难处境中,申命学派担心流放群体将复兴的希望完全寄托在“新摩西”式的领袖身上,从而忽视了全体百姓对律法的集体责任。通过弱化个别领袖的作用,《申命记》引导以色列人将注意力集中在对律法的遵守上,强调全体百姓都必须共同承担起维护圣约的责任(申29:10 - 15) 。
四、结论:在创伤中重构希望的叙事
《申命记》对探子事件的重述,无疑是流放时期以色列人通过重构集体记忆实现身份转型的经典范例。通过将历史罪责归因于群体的恐惧与悖逆,申命学派不仅成功地解释了以色列人遭受流放灾难的根源,更为他们的悔改与复兴留下了希望的空间。这种叙事选择塑造了一个全新的“圣约子民”身份范式:以色列人不再是被动承受祖先诅咒的受害者,而是可以通过“归向耶和华”(申30:10) ,积极主动地重新定义自己的命运,重新建立与上帝的亲密关系。
对于今日的读者而言,《申命记》的这一文本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它提醒我们,集体记忆的重构不仅仅是对过去历史的简单解释,更是一种面向未来的积极信仰行动。在面对困境和挫折时,我们可以从历史中汲取力量,通过反思和悔改,重新塑造自己的身份认同,为未来的发展开辟新的道路。正如流放时期的以色列人在痛苦中寻找希望一样,我们也能够在困境中坚守信仰,重构属于我们自己的希望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