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山握紧了弓,一脸凝重,他过去尝过这些人的厉害。
这片刻的警觉与紧张,分毫也没逃过科罗眼睛,他哈哈大笑:“手下败将!从来只有唐人跪突厥人,突厥人永远不能跪唐人!”
张天山一怒,想要射杀他,却被安悉延拦住。他用异常流利的突厥语高喊:“你们不投降,我们就将你们的牛羊全部抢走,毡帐烧掉,将你们的妻妾、子女杀干净!我还要割下你们的鼻子、耳朵,挑出你们肠子喂狗!你们已经惨败,为什么不回去守着自己的毡帐?”
安悉延称,只要突厥人抛掉武器,解开铠甲,扔下马匹,就放他们离开。
有人扔了武器,转头就跑,张天山要射,又被安悉延阻止。
这一来,突厥骑兵们都无心再战了,后方的人骑着马逃走,被唐军包围的人只能丢盔弃甲、交了马再逃。
科罗气得在地上狠捶一下,张天山见他咬牙切齿、紧攥着刀,血淋一身英雄末路之态,唯恐他暴起伤人。谁知,科罗向着千泉方向,挺刀狂叫一声,自刎而亡。宁死不降唐人,他倒是说到做到。
安悉延暗喜,他大声勒令所有突厥人立即投降,否则就要将站着不动的人全杀光。
科罗的骑兵逃走一大半,就在突厥兵们纷纷下马缴械时,突然,安悉延觉察出不对。
劲风扑面,一支猎野牛用的长矛将他扎倒在地。
顷刻间,他倒在血泊中。
安悉延隐约听见周围惊呼和惨叫。
那其中似乎有一个他很熟悉却出乎他意料的声音,是谁?是他的朋友?是他的部下?是他的小儿子?不……根本不像,而且,那是不可能的。安悉延严令瘸腿的安盘陀守在后方,唯恐他卷入战局,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苏禄浑身流血,眼见自己的军队土崩瓦解,满盘皆输,想到的不是自己身家性命,而是远在千泉的可汗。就在他痛彻心扉时,他的战马突然立住不动了。
这匹灵马是雪白色的精灵,伴随霹雳降生,名叫“灵月”。它为何停住脚步?
“快!快!”苏禄催促。
它发出哀嘶,苏禄这才注意到,前方矗立着几骑唐兵。
雪白灵马原地转了两圈,这无辜生灵蹬动四蹄,还想带着主人逃出生天。
唐兵们喊着:“投降!”
苏禄笑了一声,显然,这些唐兵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接着,他从唐兵们中间冲刺而过,被右边一骑挥舞的长槊刺中肩膀,也用他那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削去了左边那个唐人的脑袋。
苏禄夹紧马腹,感到“灵月”身上也绽开了几朵血花。
它求救般晃动着雪白的长颈,踢着四蹄挣扎。即便这样,它还是拖着重伤流血的身体,青烟般轻灵,飞箭般迅疾,载着它的主人苏禄冲出了战场,它一直冲向远方河谷之中,仿佛要跃入河里。
可是,这最后一次狂奔,也令它痛得跪倒在地,倒在簌簌草木之中。
这世间至美之物,被铁刃穿刺,淹没在血腥与污秽里。它雪白的身体变成血红,变成肉酱,又变成泥灰,最后肉身仿佛全然消失了,化为一缕消散殆尽的青烟,重又变作了山林中雪白的精灵。
苏禄从出生就活在马鞍上,那是他的摇篮,是他的卧榻,他被掀得后仰,从马鞍上倒栽下去。苏禄撞在马下,翻滚几下,眼前一片惨惨灰黄。
他吐出两口鲜血,费力地睁着眼睛。
他想起幼年时躺在马背上的木头摇篮里的情形,他母亲将年仅三岁的他放在里面,摸着他的头发,说:“不要从马上摔下来,摔下来你就死了”。那时的他紧紧攥着绳子,无知地仰望着浩渺无垠的天空,置身无边草原,就如此刻一样。
这片河谷也像一个摇篮,四十七岁的苏禄躺在其中,静静安眠。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跑过了多远的距离,阴海的刀也砍卷了,被他随意扔开,又另换了兵器。醉意在胸中炸开,涌上头顶,他觉得折磨他多年的酒虫被烧焦了。他不怕那些潜藏在他五脏六腑里的虫子了。
阴海顺着唐兵所指方向,一路追去,终于望见了正逐渐化为青烟和精灵的“灵月”。
他跳下马,一刀割了苏禄的头,挽着被血汗浸得湿淋淋的头发,将它高高提起。
“贼人首级在此!”他一边策马奔回去,一边高喊着,将那颗头颅举在一支长槊尖上。“苏禄首级在此!”
鲜血浸红了阴海整条胳膊。
苏禄那银色的眉发和银色的眼睛也全部浸在血污里,不可辨认。
有突厥兵不顾一切来抢,被唐兵们的长槊刺穿了身体。
赵元玖冲去想要帮助何藏空,与一个突厥小头领撞上,对方来势汹汹,撞得太猛,赵元玖手腕一偏,长槊直直撞进小头领身体,刺入过深,一时竟无法抽出。赵元玖甩了几次没甩开,很尴尬地拖着尸体,一个唐兵跳下马帮他将槊上尸身扯下去。
阴海嘶吼得嗓子快哑了,四周唐兵终于如梦初醒地一起高喊:“苏禄死了!”
这声音汇聚成几股怒涛,四散开去。
“死了!苏禄死了!”
“贼首死了!”
伴随阵阵叫声,在那颗高举的血色头颅之下,何藏空挥槊砸碎真珠的脑袋。
真珠上半张脸满是红白的血和脑浆,下半张脸仍保持着惊愕悲恸的神情,骇人景象令突厥兵们四散而逃。
在战场最北面,吕休璟所率骑兵受攻击很猛。他的几百人承受了苏禄部黑鼠军和溃散骑兵的冲击,很快就被打得支离破碎。
吕休璟战到身边只剩两三骑,累得抬不起胳膊,他思绪模糊,眼前朦胧,很多念头同时转过:裴行俭在哪里?战局怎样了?我还能支撑多久?
打到最后,他朝河谷跑去,只想先趁乱躲避潮水般攻来的突厥兵。
他跑出几十步,听见身后隆隆马蹄声。他想:是突厥人追来了?他一边继续逃跑,一边扭头去看,接着,惊愕地勒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