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申时,天空飘起了细雨。绵密的雨针一样落在众人头上,冷得扎人。
暗淡沉闷的天空仿佛漾开了墨汁的池子,天地间一切生灵都浸泡其中。
经过中午的虚惊一场,探子们逐渐放松警惕。
可是,裴行俭专门派人到前方告诉何藏空,向北行进途中,会进入苏禄的地盘,突厥人会越来越多,甚至可能遭遇突厥军队,一定要仔细查探。
裴行俭还派人去告诉洪嵩:“多派几拨人马,小心侦察,后方说不定也会有突厥人。”
果然,半个时辰之后,远处出现一股突厥骑兵。
这一行五、六十骑兵在边境例行巡逻,猛见唐军,特别惊奇。
为首的突厥小头目立刻叫了两骑,狂跑着去报信。
穆春圭当机立断,一边呼叫追击,一边让人赶回去禀告。
其余突厥骑兵们观望片刻,想要看清唐军人数,等发现这是一支超过万人的队伍,也都大惊,当即转身逃跑。
裴行俭要吕休璟率领四百人去追,尽快杀掉敌人。绵绵雨水中,突厥骑兵挽弓便射,他们在马上开弓极为娴熟,可以边跑边回身劲射。唐军也一起用弓、弩激射,飞出箭锋雨一样密集,落在人身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马匹哀嘶着在地上打滚,浑身泥泞。
突厥人极善骑射,一阵箭雨之后,总有数名唐兵中箭。无奈唐兵人数太多,追击的阵型也非常好,又追了一阵,几乎所有突厥人都全部被射落马下。
小头目腰间中箭,马匹倒地,他吼叫着抽出佩刀砍杀,很快被几个唐兵围住,有人从马上持长槊去刺他。
吕休璟没理会小头目,纵马继续追逐,唐兵的龙池马和康国马雄健非常,不久他追上了想跑去报信的突厥骑兵,将他们射杀。
吕休璟正要返回队伍,突然发现,两个突厥人悄悄弃了马,跑进旁边肃杀的密林中。
他连忙追上去,也翻身下马,闯入林中。
第一个突厥人从黑暗中疾射一箭,吕休璟身形一顿,让了过去。
不等他射出第二箭,吕休璟已经追上他,挥刀割向他喉咙。
血溅在脸上,热得烫人。
突然,又一箭飞来,擦着他肩膀掠过。
昏暗中,根本看不清另一个突厥人躲在哪里。
吕休璟用尸体挡在身前,就近藏在一棵大树后,背靠潮湿的树干。
草木簌簌声响中,对方又一次拉弓,这一次,箭射在树干上。吕休璟躲在树后,悄悄收了横刀,重新搭好了弓箭,对方箭刚飞来,他立刻举弓朝着箭来的方向射去。这么短的时间,突厥人无法再次开弓。
“噗”一声,好像扎破了什么血袋,伴随一声低呼。
吕休璟离开蔽身之处,想要解决猎物。可是,出乎他意料,密林暗淡的光线中,突有一箭又冲他飞来,“咄”一声,正射在护心镜上,震得他胸口剧痛,几乎坐倒在地。
对方受了重伤,竟然还能射出这么疾猛一箭,这多么可怕。吕休璟感到脊背发凉。
突厥人还在地上奋力爬行,仿佛是什么不屈不饶的藤曼,追进林子的唐兵乱刀齐下,才让他趴在地上不动了,血水在树下漾开。
绵绵细雨,四野萧然,唐兵们将突厥人尸体拖进树林,才重回行进队伍。
天边雷声滚滚,雨下得更大了。
裴行俭看起来有些忧虑,尽管安悉延说听见了杜鹃鸟叫,表明雨不会下到晚上,他还是沉默不语。
“这雨一下,突厥人都会躲起来避雨,就连我们行军的蹄印和车辙也会被冲刷干净。”
吕休璟本来是想往好处说,结果却让安悉延担心起来,问:“突厥人明天会发现我们,要如何隐藏踪迹呢?”
裴行俭一身都湿透了,但他坐在马上,上半身纹丝不动,显得威严冷静。他双目像冷火在烧,定定望向远方,仿佛要透过雨帘,看尽无垠的原野。他突然笑了一声,说:“我们已经在苏禄的地盘上,明天一定会被发现,这没什么,我早就想见一见苏禄的本事。”
安悉延和吕休璟都觉得心里堵了一块石头,喘不了气,说不出话。
天色渐暗,雨渐渐稀疏了。
唐军来到一条河流前,裴行俭发现自己的担忧不无道理。原本这里河流平缓细弱,可是飘了一天雨,水位变高了。
何藏空派人查探后来报,人和马仍然可以渡过。
裴行俭正要派人查看河里有没有暗礁、急流、漩涡,突然,对岸出现了一队人马,在灰暗天色里,服饰明艳,冲他们高声呼叫。
何藏空还在惊讶,乌息大酋长已经从马队中走出来,他戴上了黑貂帽子,笑吟吟地朝唐军挥手。原来,一个时辰前,乌息已经过河了。
裴行俭和安悉延也都朝乌息挥手,对他安全抵达非常高兴,相隔不过一天,竟仿佛很久没见面了。看来这里也不用再查看,肯定可以安全渡河。
刘炳、穆春圭等刚过涉水过河,远方忽然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传来,地动山摇,唐军人马都像蒙了雪气,惊慌失措。抬眼眺望,雪山在雨雾中变成了灰色,巍峨山体震动不已,雨依然细密落着,一片白雾笼罩邈杳峰顶,仿佛突然炸开。飒飒冷风,扬起奇怪的砂烟,令人恐惧眩晕,原来又是雪崩。
一向镇定的安悉延都面无人色,裴行俭估算了一下距离,说:“必须现在渡河。”
“发生了雪崩,会不会让河水突然暴涨?”
拔汗很担心,可裴行俭说:“会,所以更要立刻渡河。”
拔汗正想要驳斥,问大浪来了怎么能渡河,紧接着就明白过来:此时不渡河,一旦急流来了,这里说不定会变成泽国,那就根本无法渡过了。
裴行俭面色凝重,眼前这个渡口能过几千人。可是,一万六千人马要全部过河,未必来得及。好在附近河岸看起来比较平缓,他下令由何藏空和洪嵩的左、右虞候军立刻寻找别的渡口。
七位行军总管、副总管分别负责各军渡河,过河之后不得停留,一直到较高的原野上再整队。
裴行俭命令,贾仁杰所率辎重队伍先行渡河。
辎重车队走得缓慢,不过唐军已经行进到第四天,辎重也减半了,因此车辆渡河较之前容易。此时水位还很低,众人小心翼翼,也算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