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俭要王方翼、赵元玖的马槊军包抄吐蕃侧翼,党九和张玄澜率二十骑兵也在其中。
王方翼挥槊喊了一声:“杀尽吐蕃军,夺仲崇之首!”
自古能取敌将之首者,莫不赏金赐爵,即便不主动向天子请功,朝廷也必加封赏。有能大胜吐蕃军的机会,唐军无不呼喝着奋勇向前。
仲崇虽未一马当先,但也在锥形冲锋的前列。
他作为前锋将军,粗犷霸道、生性残酷固然不假,但日常与将士同甘共苦,战斗时每每身先士卒,不避箭矢,甘冒锋芒,也有口皆碑。不仅禄钦陵非常信任他,他的部下们也爱戴他、敬畏他,甘愿为他赴汤蹈火。
铁石心肠的将军挥舞长枪,向前直冲。一柄枪使得激烈如火,中者无不倒地。仲崇武艺高强自不待说,身上甲衣也是最好的精铁制造,是一件千鳞衣。他吼声如雷,无人能敌。
唐军步阵韧性很好,吐蕃每进一步,都要鼓足力气。
仲崇等接连杀了数十人,终于发现前方出现了一条很大的口子,露出一片空地。
他又击杀了两人,这才有余裕回头观望。然而,这时他才赫然发现,后方的吐蕃骑兵没有能跟上来,被唐军拖住了。
他与十余骑被围在空地之中,唐兵们大声吼着要他投降。
唐兵对仲崇的勇武颇为忌惮,先用刀和枪去砍刺他的战马。马痛吼着被刺倒,仲崇跌倒在地,依然苦战不休。他一手持枪,一手持刀,斩杀唐兵。距他一丈之地,都无人敢靠近。就在此时,他的一名副将将他搀上战马,并为他断后抵挡唐兵。
仲崇杀出阵来,以为唐军也不过如此。谁知,跑了没两步,又遇上骑白马的赵元玖和骑黑马的党九,从两侧来袭。
后方骑兵战成一团,仲崇对气势如虹的赵元玖有两分在意,对身穿队副军衣的党九则根本不屑一顾。他挥起长枪,先刺赵元玖,再舞向党九。
赵元玖长槊被仲崇的枪格挡,再一下被刺中肩膀,手中长槊险些被挑落。
仲崇长枪舞过另一侧,要杀党九,可还未击中,党九已急挺槊尖,刺入他甲衣。
党九冒险一击,不敢拔槊,催马便走,他在马上极力俯侧身体,左臂还是猛然一痛,被仲崇枪尖划破。幸而他躲闪及时,只被刺破皮肉。
仲崇大喝一声,将马槊拔了出来,他伤在肋部,血流如注。
他纵马向前冲,犹在挥舞长枪。
赵元玖勒马转身,奋力掷出手中长槊,一声轰响,仲崇似被击晕了,向前仰倒,甲衣都散开了。党九又放了一箭,这一次射在他背心。
沙漠中太阳已向西而落。
矢箭如雨,流血洒地。
悲壮的景象令人在恐怖中生出敬畏,即便知道惨烈战况是仲崇杀人无算所致,还是对英雄之死生出哀戚之意。
仲崇是吐蕃名将,在陇西能止小儿夜啼,无人不知他名号。可是,即使他身边的吐蕃兵,对他面容似乎也并不熟悉。他仿佛永远戴着深灰色铁盔,即便摘下来,那张刚毅的脸也犹如罩在铁盔之下。
此刻,一支马槊挑开他头盔,露出他生铁般的面孔,赵元玖准备取他首级,几名吐蕃兵吼叫着扑来抢夺,几个唐兵也冲上来了。党九已经跃马离开,在他身后,无数人争抢起仲崇尸身,伤亡者不停溅血倒地,竟逐渐堆成一片小丘。
奇妙的是,这一次仲崇的死并没有让吐蕃军溃散,反倒如同马刺扎入,激起了他们赴死的斗志。吐蕃军此时还剩下一千多人,分为了三队在作战。
几天来唐军也折损近千人,还伤了赵元玖、张天山两位都尉。裴行俭一手紧握马缰,长眉微蹙,思索着如何才能减少唐军伤亡。
就在他苦思时,远处一团尘烟,裹挟着一支队伍冲来。
几十匹快马拉着几辆马车,竟是杜燕赶到了。
原来,吕休璟猜测唐军与吐蕃可能会在戍堡外野战,干脆将剩下的军用器械中最重要的几座搬到几辆大马车上,套上最好的马匹,请杜燕先赶去火速送给裴行俭。
杜燕向裴行俭请令之后,便下令架起抛车和床弩,朝吐蕃骑兵射击。
半空中尽是疾风暴雷,长剑、长矛、匕首、弩箭,巨石,纷纷朝吐蕃军招呼。
为避免伤及唐军,杜燕叫不要朝两军密集接战的地方打。
吐蕃人已下令决心血战突围或者血战赴死,但是呼啸的巨弩与大石砸落,彻底摧毁了他们拼杀的意志,尘沙蒙住了他们的眼睛。
裴行俭微笑起来,他真正感到自己对吕休璟的信任没有错。
吕休璟显然已经明白,要想独当一面,光服从命令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努力思索如何为全局服务。这一次他做得很好,主动把功劳让给杜燕,也是明智之举。
党九纵马去打得最激烈的地方,只见洪嵩正与一吐蕃将领恶斗。
洪嵩拽住了吐蕃人长枪,吐蕃人扯住了洪嵩头盔。两人粗喘着想要将武器往对方要害抡去,一时十分焦灼险恶,姿势又有几分好笑。
党九挺槊就刺,吐蕃将领腹甲被戳穿,肠子都被挑了出来。
默啜终于也注意到了他,想起方才他用马槊刺杀仲崇,忍不住问裴行俭此人是谁。
“他叫党金毗。是我军勇士中的勇士。”
能得裴行俭如此夸赞,自然非同寻常。默啜目光开始追随这个“党金毗”,想看看他的本领,见他既凶悍强横,又灵巧矫健,一时竟忍不住将他和突厥附离的“头狼”达漫作比较。
裴行俭似担心默啜忘记了,又说了一遍:“他叫党金毗。”
黄色沙土地饱饮了人血,河水也变成了赤红,都宛如绵密黏稠的缎子泛着光。
在更远的战场上,昭武九姓胡人武士们的叫喊声盖过了杀人的响动。
他们虽不冲锋陷阵,但打得勇猛异常。由于他们马最快,很少有脱离队伍的吐蕃兵能逃过他们的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