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里,同样一路纵马狂奔的,还有米野那一行人。
她的队伍总共有四百人,由于要搬运货物,到第二天早上,还未离开西州北面地界。越向北方,天气越凉爽,人烟也越稀少。
康窣利原本想从焉耆一路去碎叶,可是米野那说:“不能从南边走,南边直到龟兹都是唐域。我们至今未脱险境,万一裴行俭反悔了,要将我们抓回去要砍头,那就悔之莫及了。难道你不害怕么?”
康窣利当然是害怕的,立刻问她该怎么办。
“从庭州走。庭州以北道路通畅,只要离开庭州,唐军就追不上我们了。”
由于担心裴行俭翻脸抓人,米野那一路催促,把康窣利累得快断气了。
这样,只过了三天,他们便沿着乌骨道,来到庭州城。
傍晚到了乡下,众人实在走不动了。康窣利命人去买些新鲜的瓜果肉蔬,好好吃喝休息一阵。不过,就在他听着曲、喝着酒,醺醺然时,突然发现有一群灰扑扑的农民,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正在运什么东西。
这些百姓被手提鞭子的官兵驱赶,推着粮米,怨声载道。
一个老者突然摔倒在地,爬不起来,露在破裤子下的腿像两截脏污干瘪的树根。官兵一鞭子抽上去,厉喝:“还不快些!”
农夫捧着豆屑杂糠坐在田埂上充饥,农妇在地里打滚,小孩子赤着身子哭叫。
就连去买吃食的仆人,也大多空手而归,农民都说:“实在是什么都没有啦,连人都被拖走了。”“开春有点救济,还勉强能吃几顿米面,现在反而什么都没了。”“到了秋天、冬天,突厥人要是打来了,家里还要被掏空,全都烧得一干二净。”
康窣利忍不住问米野那:“庭州为何在大规模征兵、征粮?”
“你觉得是为什么?”
康窣利茫然摇头:“西州富庶多了,庭州这种穷苦地方还能搜刮出什么?”
米野那命侍女去找一个躲在柴草房子里的小姑娘攀谈,给了她一点钱,将人引来,问:“城里当官的究竟下了什么命令啊?”
“不光要粮食,要兵,还要棉衣。到了秋天可怎么办呢?一点点吃穿全搜走了。”
小姑娘面黄肌瘦,委屈极了,抹着眼泪大哭起来。米野那哄了她两句,让她吃了一顿饱饭,才将她送走。
这一下,康窣利也不禁紧张起来了,慌慌张张问: “这是要干什么?裴行俭是准备从庭州行军?他是不是快要发兵了,所以先在这里备好兵员粮草?”
米野那埋怨说:“你怎么不多想一想?如果现在发兵,何必搜刮棉衣?”
第二天,米野那一行人继续上路,一路经叶河、黑水、西林,来到双河。
沿途还有唐人的烽燧和戍堡,但已经很难看到百人以上规模的军队。在草原与林地间,有一些突厥部落在放牧,越往西边,突厥人越多。时值夏日,此地气候非常宜人。而到了秋冬极其寒冷的时候,很多突厥人会向南方迁徙,甚至大规模劫掠。
在双河,盘踞的是十姓部落之一、“十杀”中歌楞的族人。
米野那刚来此地,就见这里发生了暴乱,两伙突厥人先是持着弓箭对射,后来又用刀斧互殴,一时间血流遍地。
原来,部落首领歌楞去千泉一个多月了,一直不在双河,部落中几个头人争夺牧羊的草地,却没有首领制止或裁夺。冲突越闹越大,两方打起来,已经死伤了几十人。这时部落里已经有人去千泉,等见了歌楞,再看他是下令裁决,还是亲自回来处置。
这本是意料中事,米野那想:唐人有远胜过突厥人的尊卑分明与上下威权,可汗要与唐人作战,光是要积聚部落人心,就非常困难。
米野那围观片刻,便去寻雪山下王的据点。
她原本猜测,这据点应该在碎叶。可是依照那描了九个黑点的手帕所指示,最北面的据点却是在双河。双河只有一座佛寺,米野那决定去碰碰运气。
等她看到寺里一位粟特僧人披的袈裟一面是白色波斯锦,另一面是各种色块拼缀,便上前告诉对方,她受雪山下王所托而来。
对方立刻请她进密室详谈。
米野那见僧人还不知晓雪山下王被杀之事,便详细讲了一遍,只是完全没提那张袈裟。
僧人泣不成声,半晌,终于止住悲声,说:“没有关系,雪山下王不在了,我们还是能为可汗效力。”
“如今还怎么传递消息呢?”
僧人摇了摇头,显然将她视为外人,不愿多说。
这时,一个沙门在外面探了一下头,见米野那在,便不敢进来。米野那猜测这是雪山下王和庭州的消息终于传到了。
她问:“唐军若从庭州奔袭,你能提前多久把消息传给碎叶?”
“快则两天,慢则一天。”
米野那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时间。她又提起部落内斗殴的事,僧人说:“等到冬天就好了,解决了唐军的麻烦,可汗还是要南下的。”
身为佛门子弟,竟还盼着突厥人去四镇、三州烧杀抢掠,以免部落内斗殴。米野那不禁想:到了今年冬天,西突厥可汗还是不是阿史那都支呢?
第二天清早,康窣利准备出发了,可是整理行装时,他突然发现默啜给他的密信不见了。这件东西他贴身收藏,每天都要检查一下,这时突然不见,令他着慌了。
昨晚他喝了酒,什么也不记得,只好询问自己的仆从,对方告诉他,只有米野那夫人身边的一个女奴来过帐内。
康窣利急忙去找米野那,见她已收拾齐整准备出发,仆从指着正为米野那牵马的女奴,慌慌张张说:“就是这个婢子!”
康窣利连声叫搜身,不一会儿,在女奴一件衣衫里搜出了那封信。
米野那赶紧去看,又对康窣利说:“所幸火漆完好无损,没有人看过。你也太不小心!”
康窣利叱问女奴:“贱人怎敢背主?”
女奴哭泣说:“我没有偷信!是夫人要我去公子帐篷看看,我才进去的!”
一个女奴竟还敢攀扯米野那,这一下康窣利也生气了。
米野那还没发话,康窣利已经喝斥随从说:“拿我的莨菪酒来!”
这种酒有致幻之效,祆教徒在祭拜典礼上饮用时,需要掺很多水稀释。直接喝下去,则会癫狂而死。米野那很清楚,康窣利绝不愿有人知道,他连一封密信都收检不好,因此必定要杀了这女奴。而女奴窃取康窣利的密信被杀,这十分可信,可汗与苏禄也绝不会追究到自己头上。女奴还要辩驳,被米野那一脚踢倒在地。
另一位侍女端来毒酒,米野那卡着女奴的喉咙,将那杯毒酒灌了下去。
一行人离开时,女奴还在癫狂舞动,撕扯头发,发出动物般的嚎叫。
米野那见康窣利面露惊悸之色,便安慰他:“再过三天,我们就能进入碎叶城了。”
裴行俭曾告诫米野那不可心存侥幸,要将身边的奸细除掉,因此特意赶在进入碎叶城之前动手。她在碎叶城里要做的事,一旦被发觉,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