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西州大佛会开始了。
五年一次的无遮大会是整个西域最盛大热闹的节日。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上自国君官吏,下至士人百姓,全部都要沐浴更衣,虔诚吃斋,以香花烛台供奉寺庙,聆听高僧讲经说法。西州的各个寺院倾心尽力装饰数百尊佛像,放在牛车上,缓缓驰过街道,供百姓观瞻,这仪式被称为“行像”。
从玄觉寺到西州都督府,有很长的环形街道,几乎是绕着西州城走了一圈。
这天清晨,最先从玄觉寺外行进的佛像极尽豪华,是最宏丽的一尊,发髻犹如黑色花朵,全身涂色用的是青金石、绿松石、金泥、银泥制成的颜料,阳光下闪着宝石的锐利光泽。
佛像披珠缨戴宝冠,佛身还裹着彩色锦缎,与僧人们各色的朴素僧衣对比分明。金珠美玉、锦绣绫罗衬托出庄严宝相,百姓们人人顶礼而拜。
尘烟混在雾气当中,被行进的队伍扬起,淡蓝雾色和灰褐颗粒浮在半空,阳光一照,犹如蝉翼般的披纱,像是菩萨身周氤氲与烟霞。
裴行俭本来在都督府的顶楼观看,后来见城内越来越热闹,便叫亲卫们都换了便衣,一起到街上去。
离开时,吕休璟特意望了望都督府,除了兵曹的官吏大多在城中维持秩序,其它四曹都在府内照常值勤。走到庭院中,只见波斯王子与几个胡商酋长都穿了一身白衣白帽,在看一名老者祝祷。
原来,波斯人信仰祆教,又称拜火教,乃是波斯国教。王子与大部分“昭武九姓”胡人都是祆教徒,在大佛会这几天,他们都准备老老实实呆在都督府内,不去冲撞佛教徒。
党九本来被裴行俭差去当王子的侍从,这会儿正好奇打量周围的人。他发现安盘陀带来的粟特武士中,有一个扮作祆教斗战神,戴狮虎皮帽子。女巫们围着他一边敲鼓,一边唱歌。
裴行俭朝党九招了一下手,党九便跑来跟他们一同出去看热闹。
几人走进小巷子里,找了一个临街的酒馆,坐到楼上。
今天还能开店做生意的,都是“三夷教”的人,也就是祆教、摩尼教、景教。
酒馆里人很少,老板亲自为客人端来各种饮食。
凭栏而望,楼下也正一片喧闹,“行像”进行到最热烈时,人群越来越激动,沙门们的咏唱声响起,声震四方。跪拜的百姓们阻塞了道路。游街的佛像前摆了一些小果干,招来青雀云集,叽叽喳喳,飞舞不休。还有远道而来的沙门们牵着代表吉祥的小鹿,这些小鹿常年养在佛寺里,会向人鞠躬行礼。就连本地店铺中饱受殴打虐待的驴子也轻松得意了起来,嘶鸣不已。
人群中有不少信佛的胡商。西域豪商们夸耀富贵的手段,就是在家里和佛窟中绘制豪华的大幅壁画,在佛会上有资助的佛像。只要来这里瞻仰了佛会,虔诚斋戒,认错悔过,五年来所犯下的所有罪孽都可以清洗干净了。
裴行俭突然说:“你们看。”
众人一起探头张望,都惊叹起来。
在沙门队伍之后的,是一头白色的大象,驮着从天竺迎来的舍利子,一摇一晃地前行。
白象身上罩着障泥,上面绣着菩提树,黄白树干,青翠树叶。象背上驮着一个小塔。
白象身后还有两头灰象,端坐着两位僧人。
吕休璟“咦”一声,发现这两人正是玄觉寺里见过的浮伽潘和羯槎。他扭头看裴行俭,发现裴行俭也正目送那两人远去。
白象一路走向玄觉寺,停在在玄觉寺外的大石槽旁,饮水歇息,沙门们纷纷为它擦拭身体,并举起甘蔗喂食。
玄觉寺的大殿之后,就是安放舍利子的宝塔,华美严整。
宝塔四周有三座精舍,装着轮相与铜铃,房屋与台阶嵌满了金、铜装饰。
佛法是传灯与智舟,是火炬与钟声。
午后,裴行俭一行人也来到玄觉寺外。
四周到处是杏黄的蜡烛,千朵橘色花瓣飘散,香乳香水犹如佛泽洒向四方。
五千名沙门齐聚西州,代表各寺庙接受百姓奉献。
时值西域野悉蜜盛开,遍野清香,采下制成花油,西域人沐浴之后用花油擦拭身体。除了这种花油,穷人还献上芝麻和麦粒,奶粥和蜂蜜。富人则供以七宝,包括金,银,水晶,琉璃,玛瑙,砗磲,珍珠。西州城里孤苦的流浪汉们都得到了炒面,坐在地上用手抓食。就连一身癞子的野狗也吃了几顿饱饭,心满意足地躺倒晒着太阳。
由于没有宵禁,到了酉时,日向西去,风里已经有了冷意,但百姓们还在参拜高僧与佛像,一阵阵喊着:“高昌吉利!”
夜色渐起时,灯树灯轮、灯笼火把,鲜花伞盖全举了起来。
玄觉寺中有一个池子,清波漾漾,站了很多人。沙门将纸剪裁成莲花之形,再将其一片片点燃投撒进池中,清池里霎时间烈焰熊熊。
原来,这池中洒了天竺油料,遇火即燃,覆水不灭。红色的莲花火猎猎燃烧,将一切焚尽,象征涤罪火海。
一整天的欢庆达到了顶峰,光焰狂舞,诵经声,琵琶声,金铎声,羯鼓声,歌唱声,响彻全城。吕休璟听着看着,只觉头皮发麻,即便他不好佛道,也不禁深受震动。
在玄觉寺后,有一片羯尼迦树,色如黄金,异香扑面。这种树是从天竺引进的,是菩萨的伞盖,十分珍异,特意用栏杆围起来。一个跋涉而来的贫苦老人,经过两天戒断饮食,赏花时哆哆嗦嗦,突然栽倒在地,悄没声息地死去了。
沙门们上前安慰哭泣的老人子女:“他得见佛法,死得其所了,是吉利的。”
这对悲哀恸哭的子女顿时不哭了,擦去了眼泪,相扶着去安葬老人。
党九手里不知何时抱起了一只兔子,正摸它耳朵。
张玄澜已经喝得半醉,悄悄对吕休璟笑说:“他玩到晚上,说不定就把人家烤了吃了。”
吕休璟只觉得耳膜震痛,裴行俭似乎说了什么,他也没听清楚,只好大声喊:“卑职实在被吵得头疼。”
张玄澜笑着说:“吕都尉难道没看过正月十五的灯会?”
“倒是看过,觉得并没什么趣味,就回去了。”
“吕都尉觉得井然有序才是最好的,看见癫狂吵闹便头疼了。”裴行俭也笑了,“西域的神秘与博大,你根本没见识过,还一无所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