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安悉延指了指左边,说:“往那边走。”
曹波提疑惑问:“右边这条路十分平坦,为何要走左边?”
“不能走那边。”
拔汗气喘吁吁,屁股被颠得快裂开,说:“放着好走的路不走,要把马都累瘸了?”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
这一下,几位大酋长都出声抗议了。唐军的将领们与拔汗等人一起作战过,与他们更亲密,也忍不住帮腔。安悉延见众人疑虑重重,沉下脸问:“吏部,究竟是我说了算,还是别人说了算?”
“你说了算。”裴行俭毫不犹豫,“只要还在这条路上,我们所有人都只听你的。”
安悉延更不多言,当先走上另一面道路。
众人暗暗叫苦,也只得跟上去。
又走了一个时辰,唐兵们看见了草滩花海的尾端。
几个浑身污湿、商人装扮的人坐在地上嚎哭。
荆镝跑上去,问这几人发生了什么。
原来,他们是从南面来的天竺商人,方才想经草地往东面走,却不想走了一阵,猛然发现草滩之下是沼泽,眼睁睁看着走在最前面的同伴拼命挣扎,无济于事,沉在淤泥之中,顷刻变为尸体。他们走在队尾,才勉强得以活命。
众人一片悚然。谁能想到那红、白色花朵之下,是夺命的泥潭?
安悉延也懒得多说:“还想要命的,今后都老老实实听我的。”
裴行俭想问问这几个天竺商人,有没有遇到突厥人,就要安悉延把他们留在军中。
天竺商人见安悉延仪表堂堂、气宇轩昂,以为他是所有人的头领,立刻奉承说:“大酋长的商队规模如此宏大,中原天子的豪阔,也不过如此。”
安悉延开玩笑般的说:“我们昭武九姓所有的财富都在这里,你们眼红吗?”
天竺商人们恭恭敬敬说:“我们失了马匹、行装和财物,孤身在这荒野中,难以活命,还望大酋长收留几天。”
“我不收没本事的人,我只要敢打架杀人的狠角色。”
天竺商人捞起袖子,露出粗壮结实的胳膊。“若没点本事,怎么敢在西域行走?”
“遇上突厥人,你们也敢杀吗?”
“惹上我们,谁都敢杀。”
安悉延哈哈大笑,命令给他们马匹和衣服。
这几个天竺商人进了队伍,才发现队伍中大部分是唐人,且人数、马匹都远超想象。
他们左顾右盼,惊恐万分地问:“这到底是干什么的队伍?”
“是大唐的军队,倾巢而出,要杀去千泉,捉拿可汗。”
天竺商人目瞪口呆,作声不得。胡人们大笑起来。
又走了一阵,穆春圭突然跑来报告裴行俭:“前方泥地上有湿漉漉的马蹄印,似乎有不小的骑队刚刚经过。”
裴行俭亲自上前查看,脸色微变。吕休璟问:“这也可能是商队经过的蹄印?譬如刚才那些天竺商人?”
“突厥人的马蹄印跟唐人、粟特胡人、吐蕃人、天竺人的马蹄印都不同。你们看,这是一个8字形的铁蹄印,是突厥人独有的。”
安悉延觉得不妙:“这里是荒野,从前没有突厥人游走,更不会有军队。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人,难道是被特意安排在此巡逻的?”
“也许只是普通猎户或者牧民?”
裴行俭摇头说:“这里是夷男的地盘,看这些蹄印,至少有两百人,且蹄印精细,说明骑的都是精良骏马,一定是专门巡逻的突厥军队。”
天竺商人也说他们看见了规模不小的骑兵队。这一来,唐人都着急了,甚至以为奇袭计划走漏了,想要揪出告密者。
安悉延说:“我们快些逃开这儿。”
“不,这些马蹄印留下不久,说明突厥人走得不远。他们很快也会发现我们的马蹄印记,追上来查看。”裴行俭想了想,很坚决地说:“我们得派人去走一遭,阻挡他们。”
说着,他叫来了乌息。
他将眼下唐军遇到的困境告诉了乌息,并且说:“有劳大酋长去走一遭,骗过那些突厥人,让他们以为只有你经过此地。”
这是非常困难且危险的行动,乌息也犹豫了一会儿。吕休璟甚至想,他会不会转而去投奔突厥人,将我们的情况全部告诉对方?转念又想,当然不会。乌息有一笔巨大的财富留在龟兹,损失太惨重,他承受不起。而且他已经与唐军同行了好几天,再要反悔,突厥人也很难不追究。可是,他的部下有没有可能走漏消息呢?
裴行俭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说:“你的人要选一选,有认识突厥人的,不可不防。”
乌息此行所率部众没有突厥人,但他还是挑选了一百多个最信任的人出来,剩下的留在唐军中。
“以前我经过夷男的领地时,都会送他各种‘礼物’,约莫是货物的十分之一。这一次我没有携带货物,但还是可以送他们一些钱财,令他们放松警惕。”
裴行俭点了点头,又喊一声:“拔汗,拿你的酒来!”
见裴行俭要他将千辛万苦背着的龟兹美酒全交给乌息,拔汗恋恋不舍,石象先去抢壶,何屈霜搂着拔汗安慰:“等到了千泉,你想喝什么没有?”
乌息深吸口气,说:“我这一去,虽然不是打仗,但也是冒了奇险。我为大唐出生入死,吏部不要忘了我的功劳。”
裴行俭朝他拱手:“大酋长,有劳你了!”
最后双方约定了见面时间:“大酋长相机行事,如果明天能出发追上我们,就一路赶来。如果不便离开,最迟四天之后,我已经拿下千泉,到时再见不迟。”
这么一说,乌息想起一个问题,他靠在裴行俭耳边询问。
裴行俭想了想,又叫来安悉延问了一问,给了乌息一个答复。
乌息点头,骑马带着一百多部众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