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前,裴行俭在曹波提家中饮宴结束时,找来吕休璟,对他详细说明了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吕休璟听得目瞪口呆,不过他马上想到,裴行俭竟然将押运粮草辎重的任务委派给自己,是绝大的信任,这是他万万不可辜负的。
第二天唐军出去打猎时,他已经开始指挥剩下的五百唐兵搬运攻城器械。曹姓的胡人们也来帮忙,曹波提嘱咐过他们,将所有的好马和大车都给吕休璟。
待杜燕回来传裴行俭命令时,一切已经就绪。
到下午酉时,安姓的安盘陀与安重岚,包括另外几姓的昭武九姓武士,足有一千人的骑队,运载着货物向龟兹方向走了。
吕休璟与杜燕两位都尉一前一后,也押着粮草辎重上路。
来到安夷城时,只见满目荒凉,城墙塌了一半。
萋萋野草生长在废弃砖石边,朽烂的树根倚在干涸的河床上。
空旷的荒野上看不见人,饮水后,杜燕先带了三百人上路。
走了一会儿,杜燕突然勒住马,不安地问:“这里为何有这么多马蹄印?”
胡商猜测说:“是三天前大都护经过时留下的?”
“不对,”杜燕摇头,“蹄印是从戍堡方向来的。”
众人不寒而栗,如冰水浇下头顶,四望之下,只有城外的山丘后,可能埋有伏兵。
就在唐军踟蹰之时,原本一片寂静的荒地上,猛地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灰烟腾起,吐蕃军突如一股势不可挡的怒潮席卷而来,威猛冲锋,直冲唐军。他们一直在山丘后伺机等待,已经埋伏了两个时辰了。
唐军惊恐万状。他们奔驰了四天,早已疲惫懈怠,队伍在吐蕃尖锐号角声中乱成一团,受惊的马又鸣又跳,将人甩倒在地。
吐蕃军亮出一支支雪亮长枪、笔直向前时,曹姓的胡人武士有的立刻驱马往回逃窜,有的被挑落马下。就连训练有素的唐兵也着慌了,面对铁山般坚不可摧的重甲吐蕃骑队,他们吓得肝胆俱裂,纷纷弃下车辆跑了。
杜燕挥着刀拼命阻止逃兵,可须臾之后,周围竟只剩下他一个人。眼看吐蕃骑兵们风驰电掣而来,要在围攻中将他刺死马下,他才大骂着骑马逃了。
吐蕃军原本打算从唐军队尾袭击,可是他们发现,最大的十多辆马车就在前队中,想必就装着那些令人恐惧的攻城器械,于是他们决定先攻前队。
唐军的溃逃并不令人意外,胡商怎么可能拼命杀敌呢?
第一辆大车里装着巨型抛车,让吐蕃兵惊叹不已,都围上来观看。有人见拉车的八匹骏马精壮矫健,立刻扯下来牵到一边。
唐军的抛车和攻城锤太大了,是拆开分几辆车放置的,要等运到戍堡外,才会组装。
吐蕃军以前从未截获过如此完好的唐军攻城器械,简直欣喜若狂。他们想要把这些木头与铁制成的东西据为己有,又想要当场烧毁,因为不敢自行定夺,便去向主将禀告。
吐蕃主将很快驱马前来,见了这等机密之物,也不禁动容。他想要下令取出查看,可是有部下报告,唐军后面的队伍杀来了。
众人抬头一望,已经隐隐可以看见尘烟。
主将还有些恋恋不舍,但实在没有办法,这些东西眼下无法运载,又担心唐军再将大车夺回去,就下令先烧了这十几车东西。
于是,吐蕃人开始一一点火。
烈焰腾起,车辆中的木铁之物被烧得“呼哧”作响,而在这风鼓火烧中,又有奇怪的、妖魅般的声响传来。这声音,仿佛沙漠里很多毒蛇在一起吐信。
吐蕃人起先都没在意,全在观看这些大型攻城器械,惋惜它们被烧掉。
突然,有人嘶吼,惨声划破天际。
“快躲!”
这狂吼伴随着刺耳尖叫,一声巨响,天塌地陷般震动。
马匹卧倒了一片,点火的吐蕃兵头颅已经不知飞去哪里了。
靠近车辆的吐蕃兵们满头木铁碎片,分不出死活。
原来,唐军在车底铺了硫磺、硝石、雄黄,以蜂蜜隔开,再紧压上木板,冒充底板。这样运送时车辆毫无异状,到达目的地可以将物品取出。可一旦有人夺走车辆焚烧,车辆立刻就会爆炸开。即便吐蕃人不烧,唐军也会用火箭攻击。
十几辆车接连不断炸裂,巨大的铁木块飞升上天,伴随火星喷溅,从半空彗星般坠落,人、马都惊得魂飞魄散。有一些吐蕃兵想要拼死将车辆推开,但刚奔上前,就被炸成一团团血雾和肉末。
还没被解开缰绳的马匹已经被吓疯了,开始乱奔乱撞,拖着大车四处碾压践踏,无数吐蕃兵被马车撞倒再踩死,铁铠散了一地,血肉模糊,死状惨不忍睹。
火光耀目,乱窜的火苗,腾起的蓝色与红色的大火烈烈燃烧在吐蕃骑队中,忽而东,忽而西。狂舞的人身上也全是烈焰火舌。
接连几声炸响声后,死寂笼罩。
吐蕃兵倒地一片,鲜血浓如黑色,肝脑涂地,肠破肚流。
无数死尸瞪着眼睛,似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死不暝目。
骏马惊恐地四散逃命,跳跃着,有的还拖着车,悲嘶声响彻四野。
这一连串爆炸,死了数百人,将死未死的犹如岸上活鱼还在扑腾,没有受伤的人也头晕目眩,如同身在鬼狱。吐蕃副将从昏迷中醒来时,不顾胸口剧痛,爬过去看不远处的吐蕃主将,发现对方已半边脸都是焦黑的,被炸得头颅破裂,腹部嵌了几片铁皮,只剩一口气还吊着。“去……去……”
还没说清楚去哪儿,他就两眼一翻,一命呜呼。
此时,吕休璟已经带几百人冲来,杜燕也率唐军调转马头杀了回来。
他们手持马槊,要将吐蕃人全部杀死在这里。
吐蕃军不愧铁血之师,还未死的人跌跌撞撞爬上马,组成骑队逃跑。
吕休璟一声令下,众唐兵与胡人武士开始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