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兵惊呼。从藏书阁顶层摔在地上的,是一个穿袈裟的僧人。
鲜血白浆四下飞溅。
接着,又一条黑影从楼上跃下,推开众人,上前将僧人翻了过来——原来是迟了一瞬、没拉住人的党九。
再一看,羯槎圆睁双眼,脖颈折断了,脑袋着地,不停汩汩淌血,眼见是死了。
第二天一早,李洵来了西州都督府。
过去几年中,他重金打点过西州各级官吏,尽管玄觉寺刚牵扯上了命案,众人对他还是颇为客气,就连崔怀旦本人也没有摆什么官威。
崔怀旦质问起命案的事,李洵瞪大眼睛,惊恐万状地说:“都督难道还未听说‘无头鬼’的事?昨天羯槎也是被那鬼魅夺了头去!都督没看见,他栽下藏书阁,脑袋像西瓜一样裂得满地都是!”
崔怀旦被他诡怪神气惊了一下,撇嘴说:“那玄觉寺的水陆法会就停了吧。”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李洵连连摇手,“水陆法会正是要布施地狱里备受煎熬的各种恶鬼,如若停了,那恶鬼岂不是更要百般作乱、戕害人命了?“
崔怀旦沉吟说:“如果真要照常开水陆法会,当天在玄觉寺外需有数百卫兵,寺内也要有士兵巡查。一旦出现麻烦或者意外,就要立即停止法会,疏散人群。”
李洵忙说:“这是自然,不过为了避免信众惊慌,还请进入寺内的士兵穿上白衫,不要佩戴兵刃。”
“那如何保证玄觉寺内安全呢?”
“还同从前一样,提前一天关闭寺庙,搜检寺内各处。法会当天,卫兵在门口搜查所有要入寺的人,除了香花灯烛钱财,别的什么都不能带进去。”
崔怀旦想:这当口,秃驴还心心念念想着钱财。
他故作迟疑了一阵,最后颔首同意。
李洵事情办完,刚准备离开,吕休璟来了,说裴吏部要见他。
李洵一入室内,就浑身一激灵。不光裴行俭面色不善,一旁的党九也按着刀,像打量一块猪肉般盯着他。他突然想到,自己可从没花钱打点过裴行俭,如若那天能把那尊释迦菩萨像送出手,现在也就不是这光景了。
这么一想,他顿时矮了一截。
裴行俭问:“水陆法会是什么时候?”
“五天之后。”
“是如何安排呢?”
玄觉寺每年都举行水陆法会,李洵操办了十多次,早就烂熟于心。大佛会期间法会规模最盛大,但步骤是一样的。他几乎有些沾沾自喜地讲了最重要的三个步骤。
裴行俭见他还吞吞吐吐地想说什么,就问:“还有什么话?”
李洵小心翼翼地问:“敢问吏部,届时能否移驾,光降鄙寺?”
这话一出,吕休璟毫不客气冷笑了。
裴行俭似没想到他出口相邀,说:“且看到时有没有空吧。”
话虽如此,裴行俭发现李洵正用的眼神望着自己,而他也用一种玩味的目光盯着李洵。
李洵离开之后,党九便去埋伏在玄觉寺外酒馆附近,以查看四周动静。
不一会儿,米野那一行出现了,总共只有四个人,除了她本人,另有两名侍女,一位侍卫。吕休璟发现,党九并未给出预警,说明周围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和事。
米野那下马,由伙计引着,昂然上楼。
她坐在临窗阁子里,还在四处打量,似乎以为裴行俭或者别的什么人已经在酒馆中。
一名侍女和侍卫守在楼梯上,另一名侍女守在楼下。
米野那正向窗外张望,猛听见楼梯上响起呼喝打斗声。
接着,几个人破门而入。
吕休璟与张团儿一起冲进来,米野那立刻便要往外跑。
她的侍卫只带了棍棒,还想救人,不两下就被打翻在地,只能大声喊叫。吕休璟以为米野那明白是怎么回事,会老老实实被抓走。谁知她被吕休璟抓住、推出去时还在拼命挣扎,狂暴得像母狮,险些抓到张团儿眼睛,惊得他急忙闪避。
吕休璟大声喝令米野那住手,米野那眼看别无他法,只得怒气冲冲任他将她双手缚住,狂暴的绿眼睛四处怒瞪,一边走一边厉声质问吕休璟为何抓她。
吕休璟和张团儿押着米野那下楼,她吼叫挣扎着,引来不少人围观,不过等吕休璟将她从后门推出店外,要她登入马车,她便不声不响进去了。
守在楼下的白衣侍女想要逃跑,显然是见势不妙,要去搬救兵。
不远处,党九看见了,立刻跳下楼去追,侍女很机灵地绕进人堆逃蹿,但党九追了几步就轻松将她拿住。
吕休璟在车上搜了米野那身,米野那直勾勾地盯着他,任他摸来摸去,毫无羞赧之意。
接着,她被一路押入西州都督府的一间阴森地牢,可是她毫不慌乱,仿佛进了汗庭一般昂然而入,盘腿坐在地上,一支胳膊撑在几案上,显得颇为威严。
片刻,两个人影进入地牢,其中一人正是党九,举着火把立在牢外。
接着,裴行俭进来了。
米野那抬起了绿莹莹的眼睛。
两人互相打量,目光都灼灼逼人,仿佛第一次认清彼此。
裴行俭对米野那的第一印象,就非常糟糕。他觉得她是个性情阴险又意志坚定的女人,让他产生了某种极坏的联想。她深绿的眼睛发着莹莹的锐光,犹如夜晚原野上的磷火。等她开口,那肆无忌惮的态度就更令他不快了。
“吏部为何拘我?”
裴行俭将那条腰带扔在她面前,说:“难道不是夫人自请前来吗?”
米野那笑起来:“我就知道天底下没什么能逃过吏部耳目。”
裴行俭已经有些烦乱了,说:“这里别无他人,夫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拖得太久,康、米两国的人就要赶来都督府‘搭救’夫人了。”
米野那笑着说:“我是个粗鲁愚笨的女人,听不懂弦外之音,只好实话实说。曾经有人问我,为何在女人眼中,儿女远比丈夫重要?吏部可知道原因吗?”
这话头起得叫裴行俭也颇为茫然,不由问:“还请赐教?”
“因为丈夫可以随便更换妻子,子女却没法子更换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