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俭这时叫过众唐将,先对吕休璟说:“真打起来之后,战前安排很多时候都不奏效,要立即调整,你可有办法吗?”
吕休璟有些懊恼地摇了一下头。
于是,裴行俭亲自下令,众人各自领命,重新换了位置。
裴行俭一直在观察胡商们和波斯王子的球技与打法。
吕休璟的绝大多数想法都没有错,不过一子之差、满盘皆输也是常有的事。
胡商一队看起来是从两翼发起进攻,但实际上左翼的石象先只负责简单传递,他的马速度很快,适合奔袭,本人击球技巧却很普通,根本不敢真与赵元玖争球,总是躲闪着传给离他最近的人。
米野那居中靠近球门,但也不过是佯攻捡漏。
胡商们最有威胁的进攻,全靠波斯王子所在的右翼发起,往往是传递几次,就突然从右边破局。王子是十人中球技最好的,难度最高的传接球都靠他承担,只要将他钳制住,胡商们的攻势就会被掐断。
于是,裴行俭要贾仁杰与杜燕这两个最擅长阻截、断球的好手一起去对付波斯王子。
至于唐军的进攻完全不奏效,是因为后场得了球传不到前方。
裴行俭将球技最差的张玄澜调去后侧,再将王方翼调到中间。
胡商们既然向两翼攻击,他便向中路争夺;胡商们既然想要快速进攻,他便将他们速度拖慢下来。
由于双方都缺乏配合训练,打法越简单越好。裴行俭将党九向后挪了一段距离,反倒让吕休璟顶在最前面。不止如此,他还将最好的马匹换给党九,想赌一赌速度、灵巧、冲撞兼备时,党九能不能一个人就给胡商造成大麻烦。
这样,只略作调整,唐军攻守立刻流畅起来。
波斯王子几次在侧面被阻挡,见双方全在中路纠缠绞杀,自己一时竟参与不上,不由焦躁起来。
米野那也被迫向后奔驰,她好容易夺了球,击给王子,王子却没有接好。他驱马追着球再俯身去打,一旁却突然伸出一支球杆,球一下子就被勾走了。
王子扭头一看,只见党九一条腿挂在鞍上,探出大半身体,舒展右臂,用球杖将球勾走,再轻轻挥杆,将那红色小球高高挑向前方。他这全身侧横着的模样,让波斯王子瞠目结舌,接着,又见党九毫不费力般在马鞍上坐直,用力一击,将那被挑起的红球打向吕休璟。
红球旋转着掠过大片场地,飞了一个很怪异的弧度,吕休璟离得太远,位置太偏,根本没想到他会朝这边打来。
所幸四周无人防备,吕休璟眼疾手快,挥杖停球,正不知传向何处,突然看见党九又已经调转马头疾驰,立刻也将球高高挑起,回击给党九,党九挥起球杆,半空里一击,红球“呜”一声悠响,又快又猛直窜入球门。
这球极是漂亮,引得两边球手都高声喝彩,唐军连进两球,越打越兴奋。
胡商们也开始商量对策,米野那对众人指挥来去,可是效果并不好。
他们球技、马术都比唐军略佳,一直被压在下风,着实难忍。
顷刻,裴行俭见唐军扳平比分,就向中线对面的米野那说:“夫人球打得好,却未必有指挥的才能,不如求教他人。”
米野那闻言微讶,眯起绿眼睛,思量了起来。接着,她叫来曹波提。
曹波提当仁不让,向众胡商拱拱手,开始用球杖四下指点。
唐将们一直朝他们张望,看着他们讨论不休。
比赛重又开始,史顺义与何屈霜都被安排回来针对党九,可是党九纵马来去,时而在侧面,时而在中路,时而在前,时而在后,一个人便能撑起一条攻击线,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他与吕休璟搭档越来越默契,两人还会时不时互换位置。
在球门前争夺时,波斯王子还想故技重施,拨开党九球杆,党九反手一抽,王子球杆“啪”地断成两截。
比分僵持一阵,两边又换马再战。
米野那已经看出,裴行俭观察之敏锐,应对之迅捷,可谓超群绝伦。
马球比赛的确不只是球技与马匹的比拼,但是,仅仅赛场指挥就能起如此立竿见影的效用,也着实令人惊异。他是不是故意要在豪商酋长面前逞能?
不管是不是本来就有这打算,一众豪商酋长此刻都受到了震动,仿佛亲眼见了传说中的事,十分惊奇且钦佩。
裴行俭注目于指挥胡商一队的曹波提,要看他有多少能耐。
曹波提要胡商们趁着刚换马,多多奔跑,前方三人互相策应,一直冲击张玄澜的位置。显然,他也看出张玄澜是唐人一方软肋,只要保持冲击,就能从这一侧攻破球门。
裴行俭见胡商们很快又进三球,就把张玄澜调到中间,要高韦德保护他。
胡商们纵马狂奔,确有奇效,却不可持久。
康窣利身体羸弱,马上一张口吸了好多冷风,咳嗽得脸都红了。拔汗肥胖,打了半个时辰球,又狂奔一阵,早已筋疲力尽、气喘吁吁,热汗滚了一脸。张天山轻而易举就抢了拔汗的球,他便生气了,一发火,将球杆扔在地上。见拔汗和康窣利此时渐渐变成了软肋,裴行俭又命唐军不断将这两人作为突破口。
双方你来我往,胡商们虽然勇猛顽强,可是唐军纪律严明、计策得当,总能略占上风。
打到终局,王方翼还在大声呼喝鼓舞士气。
米野那一咬牙,狞笑一声,朝正在接球的裴行俭驰去。
裴行俭击到了球,米野那横拦在前,裴行俭一边挑球给党九,一边挽起缰绳调转马头。
米野那突然朝他伸手一弹。
银光闪烁,扑面而来,裴行俭以为那是一片飞刀,惊讶之下急忙闪避。
他的马尖声嘶鸣,险些失蹄。
不远处正要击球的党九瞬间看见,以为有人行刺,也顾不得球了,立刻扔出球杖格挡。球杖旋飞而去,“噗”一声,那东西应声而落,竟只是一片银叶子头饰。
周围的人都惊慌地跑过来,这一下,引起的骚乱再难平息。
裴行俭所骑的金色米国马本就未受过多少训练,被惊吓了就要乱跳逃走,裴行俭使劲吆喝拉拽,才让它镇静下来。
米野那又摘了一朵金花在手,谁来争球,她便再出手偷袭。裴行俭见这女人如此放肆,不禁勃然变色。
双方情绪都越来越暴烈。
米野那刚接了球,身后黑衣一闪,党九已经纵马来到她身侧,用力一挥球杖,快如电闪,却并非冲着球去的。米野那惊呼,伸出的球杖瞬间被击飞,飞旋着擦过她的脸,她拼命躲闪才堪堪避过,手掌被震出了血,衣服也撕破了。
她的马匹受了惊,嘶声直立,接着转身飞奔,多亏她常年训练这匹马,紧紧用腿夹住马腹,才稳在鞍上没有跌落下来。她暗叫太险,如若落马,方才马匹转身时便很可能被踩死。即使她骑术绝佳,也已吓得面色惨白,双手颤抖。
这时,场外金铎震响,马球比赛结束了。
裴行俭冷然问:“你可输得心服口服了?”